“你给我闭嘴!”
哈迪斯怒吼道,冥王很少这样大声说话,他的声音从来都是低沉的、平稳的、克制的。
可此刻他的声音里满是惊恐,那惊恐来自他比珀耳塞福涅活得更久的岁月,来自他对倪克斯的畏惧,更来自他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确信。
他转过身,朝着倪克斯的方向跨了一步,张开嘴想说什么……
恳求,道歉,辩解,什么都行。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珀耳塞福涅又开口了。
“怎么?我说错了?”她看着倪克斯,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堂堂黑夜女神,为了一个男人跑前跑后,连名分都还没有就巴巴地——”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倪克斯动了。
她终于转过脸,正眼看向了珀耳塞福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可所有看到那双眼睛的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颤栗。
那是一种比恐惧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在远古的荒原上独自面对无尽黑夜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敬畏。
珀耳塞福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某种力量堵了回去。
然后倪克斯抬起了手。
手指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描淡写,像是拂去裙摆上的一粒灰尘。
黑暗涌过来,它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无形的巨口,在珀耳塞福涅身周合拢。
珀耳塞福涅的眼睛瞪大了。
在最后一刻,在那片黑暗即将吞噬她的瞬间,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恐惧。
她意识到自己赌错了。
她终于意识到,在倪克斯面前,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的背后站着谁,这些她赖以嚣张的资本,什么都不是。
可这个认知来得太晚了。
黑暗合拢,将她的身体吞噬进去。
珀耳塞福涅的身影在黑暗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画,色彩褪去,线条消融,最后化为虚无。
黑暗散开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御花园里一片死寂。
哈迪斯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转过身,看着倪克斯。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愤怒。
可那愤怒不敢发作,因为他知道他面对的是谁。
倪克斯收回了手。
她站在那里,黑纱长裙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飘动,面容平静得像一面千年古井。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夜色中远处飘来的一缕风声。
“你换个冥后吧。”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建议他换一件衣服,换一顿饭菜,换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
哈迪斯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破碎的声响,像是想要喊出某个名字,却连那个名字的发音都无法完整地吐出。
他的手伸向那片珀耳塞福涅消失的虚空,手指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握了一下,然后缓缓垂落。
他什么都没有抓到。
哈迪斯跪了下去。
这位掌管所有死者归宿的神明,这位统治冥界无数纪元的王者,这位在泰坦之战中都不曾后退半步的古老存在——
此刻跪在倪克斯面前,双膝砸在御花园冰冷的灰色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倪克斯殿下——”
那个永远低沉、永远平稳、永远克制的声音,此刻颤抖不已。
“珀耳塞福涅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不是有意要冒犯您——”
他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涌,急促而凌乱,像是怕说慢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求您,把她还给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代价……”
他的声音在御花园里回荡。
倪克斯站在那里,黑纱长裙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飘动。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哈迪斯,那张面容平静得像一面千年古井,井水里倒映着世间万物的生灭,却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审判者才有的平静,一种见证了无数次因果轮回之后剩下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了然。
“这是第二次了。”
倪克斯淡淡开口,可那轻飘飘的声音落在哈迪斯耳朵里,却比任何雷霆都更加沉重。
“第一次,她在奥林匹斯山上当众嘲讽我,我只是把她丢进永夜之地,关了几天。”倪克斯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那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是看在塔伦的面子上。”
哈迪斯的身体僵住了。
“我以为她会记住那个教训。”
倪克斯的声音继续着,不疾不徐:“但她没有,她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她觉得我不敢把她怎么样,觉得你是冥王,觉得宙斯是她的父亲,觉得有足够多的人为她撑腰。”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哈迪斯惨白的脸。
“这一次,她当着我的面,当着塔伦的面,当着你的面,骂我上赶着倒贴男人,骂我没有女神的廉耻。”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是一种被冒犯之后剩下的冷意。
那冷意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却比任何暴怒都更加让人绝望。
“哈迪斯,言语是因果,冒犯是代价,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哈迪斯抬起头,嘴唇颤抖着,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让我见她一面……哪怕只是一面……”
“珀耳塞福涅不可能再回来了。”
倪克斯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字字如刀。
“你也永远找不到她。”
这句话落在御花园里,像是最后一道门在哈迪斯面前轰然关闭。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双手撑在地面上,指甲抠进石板的缝隙里,抠出了细小的石屑。
倪克斯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如果你不服这个审判。”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你可以让宙斯来替你做主。”
哈迪斯跪在地上,身体猛地一颤。
宙斯。
这个名字落进他的耳朵里,没有带来任何希望,只带来了更加深沉的绝望。
他知道宙斯是什么样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是宙斯的兄长,他看着宙斯从泰坦之战中崛起,看着宙斯一步步巩固自己的权力,看着宙斯在所有关键的抉择面前都选择了利益。
宙斯是一个极看重利益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都经过精确的利益计算。
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冥后,去得罪倪克斯?
倪克斯是谁?
她是混沌之初就存在的原始神,是命运三女神的母亲,是拥有阿南刻神职的三相女神。
得罪她,意味着得罪命运本身。
宙斯会做这种事吗?为了珀耳塞福涅?
这怎么可能?
哈迪斯太了解宙斯了。
他知道答案。
这个答案比倪克斯的审判本身更加让他绝望。
因为这意味着,他连最后一条路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