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斯走出寝殿时,心情非常沉重。
走廊里幽蓝色的星光从穹顶上洒下来,落在他的黑袍上,紧皱的眉眼里满是无奈。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面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知道珀耳塞福涅的脾气。
她若是大吵大闹,摔东西砸人,反而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她若是安静下来,才是最让他害怕的。
那是她真正动了怒的样子,是她在心里筑起高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的样子。
上一次她这样安静,是在他从永夜之地把她捞回来之后。
整整一个月,她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哈迪斯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他走进御花园的时候,塔伦正站在阿多尼斯身侧。
少年依旧悬浮在白光织成的茧中,面容安详,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破碎的魂体在白光的滋养下已经恢复了大半,轮廓重新变得清晰,那些消散的边缘凝聚成形,魂体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透明了。
塔伦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哈迪斯。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的意味。
“殿下。”哈迪斯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珀耳塞福涅……不愿意放过阿多尼斯。”
塔伦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所以。”塔伦的声音很平静:“你选择尊重她的意愿?”
哈迪斯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你想好了吗?”塔伦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于悲悯的平静:“哪怕你已经知道了预言的内容?”
哈迪斯沉默了片刻。
在御花园灰白色的天光下,这位冥界之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是我亏欠她的。”他说。
说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给自己最后一点犹豫的时间。
“是我把她从人间抢来的,是我让她每年有那么多的时间困在这里,见不到阳光,见不到花草,见不到她的母亲。”
“她本是春之女神,本该拥有世间所有的春色,是我剥夺了她的一切。”
他抬起头,看着塔伦。
“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如果她想要一朵花,就让她养吧。”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清,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不管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认了。”
塔伦看着他,看着他眼窝深处那两团洗不掉的疲惫阴影。
一个掌管万物终结的冥王,却被他亲手抢来的女人困在了自己的王国里。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最深沉的悲哀。
“你不打算再劝劝她?”塔伦问。
哈迪斯摇了摇头。
“她不会听的她的脾气你见识过,越是有人拦着,她越是要做,我越劝,她越恨,我不如随她。”
塔伦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那拍手的动作不大,声音也不响,却在这片死寂的御花园里传得很远。
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波纹从他拍手的地方开始扩散。
天光开始变暗。
冥界的天空永远是灰白色的,那种均匀的、苍凉的灰白,没有日出日落,没有云卷云舒,千万年来从未改变过。
可此刻,那片灰白色的天穹正在被什么东西侵蚀。
从天穹的边缘开始,一种纯粹的、绝对的黑暗正在涌来。
它从天穹的边缘蔓延过来,不急不缓,却不可阻挡。
所有被它覆盖的地方,灰白的天光都消失了,连那些从宫殿深处透出来的幽蓝色星光也一并熄灭。
连那些在平原上游荡的亡魂都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睛望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
那是连死者都感到敬畏的东西。
哈迪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在那片黑暗中感受到了一种力量,一种远在他之上的、比冥界本身更加古老的力量。
所有被它笼罩的东西都归于寂静,归于安宁,归于一种比死亡更加深邃的宁静。
“黑夜女神……”哈迪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倪克斯殿下?”
塔伦笑了笑。
“我确实无权插手冥界的事情。”塔伦说,声音依旧平静:“你是冥王,亡魂的归宿由你掌管,这是你的权柄,我不会僭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片正在不断蔓延的黑暗。
“但是黑夜女神可以。”
哈迪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多尼斯的命运已经被命运三女神编织过了。”塔伦的声音不疾不徐:“你们把他留在冥界,不让他接受审判,不让他投胎转世,这是在改变阿多尼斯的命运。”
他转过头,看着哈迪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
“作为命运三女神的母亲,同时还拥有命定女神阿南刻神职的三相女神,黑夜女神当然有权插手。”
哈迪斯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张威严沉稳的面孔上,眉头拧紧,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三相女神——
倪克斯不只是黑夜女神,她还拥有阿南刻的神职。
阿南刻,定数,万物运行的必然法则。
如果倪克斯以命定女神的身份出手,那就不只是“插手”那么简单了。
那是宇宙秩序本身的裁决,没有任何存在能够违抗必然。
哪怕是冥王也不能。
他张开嘴想说什幺,反驳,辩解,或者至少争取一些时间,可塔伦已经转过头去了。
塔伦对着那片不断涌来的黑暗,微微点了点头。
黑暗在他点头的瞬间变得更加浓郁了。
天穹之上,那片铺天盖地的夜色开始旋转、凝聚、收束,从无边的潮汐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显现,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从虚无中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