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很克制。
以哈迪斯的身份和性格,这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委婉的逐客令了。
如果换作是别人,比如波塞冬,或者是任何一个在他看来没有资格过问冥界事务的神,他早就直接下逐客令了,甚至不会给他们站在这座花园里的机会。
可面前站着的是塔伦,这个神秘的,让人心中发虚的命运之神。
所以他只是说“管得太多”,而没有说“与你无关”。
塔伦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随意而从容,像是在拒绝一个不太真诚的借口。
“确实。”他说:“我确实不宜插手冥界之事。”
这句话出乎哈迪斯的意料。
哈迪斯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不相信塔伦会这么轻易退让。
塔伦从来不会轻易退让,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说无用的话,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
果然,塔伦接着开口了。
“所以这一次来,我是特意送个预言的。”
预言。
这个字落进花园的寂静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哈迪斯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张沉稳威严的面孔上,眉头微微皱起,瞳孔收缩,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了。
塔伦是命运之神。
把他这么多年说过的所有预言,每一个都应验了。
那些预言,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的话,那些当时听起来不像是预言的话,事后回想起来,全部都是精准得让人脊背发凉的预言。
所有不把塔伦预言当回事的人,都受到了深刻的教训。
哈迪斯不想成为下一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什么预言?”
哪怕他是冥王,他也不敢无视塔伦的话。
塔伦看着他。
御花园里的灰白色天光照在他的白袍上,将袍身上的纹理勾勒得纤毫毕现。
“这个少年。”塔伦轻声开口,他的目光移向沉睡中的阿多尼斯,声音不疾不徐:“会给冥界带来灾难。”
哈迪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反驳。
一个凡人少年,一个魂体虚弱到差点消散的亡魂,能给冥界带来什么灾难?
冥界是什么?是死者最终的归宿,是哈迪斯统治了千万年的铁壁堡垒,是连泰坦之战都无法撼动的深渊王国。
一个凡人少年,如何撼动这样的冥界?
可他没有把反驳的话说出口。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塔伦。
“什么灾难?”
哈迪斯问,他的声音更沉了,整个人都有些紧绷。
塔伦摇了摇头。
“命运只能告诉你这些。”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如果你一定要把这个少年留下来,你会付出自己负担不起的代价。”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不可更改的因果律。
可那平淡里藏着的分量,却让哈迪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震动了一下。
代价。
什么代价?
还是他负担不起的代价……
他是冥王,他掌管所有死者的归宿,他拥有大地之下全部的财富和权柄。
他负担不起什么?是冥界的动乱?是秩序的崩塌?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了,他站在那里,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的目光越过花园,落在宫殿深处那扇紧闭的门上。
珀耳塞福涅就在那里面,在那扇门后面。
她正在因为一个亡魂被罚跪而赌气,正在因为“在冥界养一朵花”这件事和他冷战。
他答应了她的,虽然只是用沉默和叹息答应的,但他终究是让步了。
现在他要怎么去跟她说,他必须把她的花拔掉?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但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他转过身,对着塔伦说:“殿下稍候。”
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我去去就回。”
他没有等塔伦回答,迈开脚步向宫殿走去。
宫殿深处,珀耳塞福涅的寝殿。
这是一间宽敞而奢华的房间。
墙壁是深灰色的石材,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从穹顶上洒下来的幽蓝色星光。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那是用冥界特有的暗紫色苔藓编织而成的,踩上去柔软无声。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梳妆台,台面是整块的黑曜石,上面摆放着各种精致的瓶瓶罐罐——
有些是从凡间带来的,里面装着德墨忒尔亲手调制的花露;有些是冥界的产物,用彼岸花的花汁和冥河的水蒸馏而成。
珀耳塞福涅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暗红色的睡袍,袍身宽松,只在腰间用一根黑色的丝带松松地系着。
她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微微卷曲。
她正拿着一把骨梳,慢慢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她的动作很慢,很慵懒,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安静。
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出她的面容,那张明艳的脸上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一种满足,一种猫儿吃到鱼之后的满足。
因为哈迪斯最终选择了妥协,她能够留下她想要的少年,她在冥界依旧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尊贵冥后。
这种感觉让她着迷。
她知道阿多尼斯还在外面跪着,可她并不打算现在就让他起来。
让他多跪一会儿吧,她想。
让他好好想想,在这个冥界里,谁才是对他好的人。
等他跪够了,等他彻底明白阿芙洛狄忒那个贱人根本配不上他,等他心甘情愿地留在冥界做她的花,那时候她才会让他起来。
到时候,她会对她温柔一些的。
毕竟他是她的花。
门在她身后被推开了。
珀耳塞福涅没有回头。她从铜镜里看到了来人——
高大的黑色身影,黑袍,王冠,那一丝不苟的背头和硬朗的下颌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