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斯。
“你进来之前不知道敲门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悦。
她把骨梳放在梳妆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不喜欢别人在她梳妆的时候闯进来,这间寝殿是她在冥界唯一的私人空间,是她在无尽的灰白和墨黑之中唯一的避风港。
哈迪斯平时很尊重这一点,从来不会在她梳妆的时候打扰她。
可今天,他闯进来了。
珀耳塞福涅转过身,正要发作。
“你不能留下阿多尼斯。”
哈迪斯开门见山。他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没有任何缓冲,这句话就是一块巨石,直接砸进了寝殿的寂静里。
珀耳塞福涅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眉头开始收紧,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冰。
“你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说话不算话?出尔反尔?”
哈迪斯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很沉重,很严肃。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干脆利落的说:
“先知之神塔伦来了,就在刚刚。”
珀耳塞福涅的眉头皱了一下。
塔伦,这个名字让她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珀尔塞福涅从来就不喜欢塔伦,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最开始是因为塔伦和阿尔忒弥斯订婚,她因为讨厌一直跟自己争宠的阿尔忒弥斯,所以连带着讨厌塔伦。
那个时候她受了波塞冬的影响,觉得塔伦就是一个虚有其名的家伙,于是肆意嘲讽,结果就被给了一个预言。
因为那个预言,导致她现在只能待在冥界。
这个时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然后之前,那个塔伦的孩子,不就是奉了塔伦的命令,帮助阿芙洛狄忒那个贱人,在她手上抢走了阿多尼斯么?
也是因为塔伦,害得他被扔到了永夜之地,那段经历更是让她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这种情况下,珀尔塞福涅能喜欢塔伦就怪了。
“他来做什么?”珀耳塞福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
“他来送一个预言。”哈迪斯的声音更加低沉了:“关于阿多尼斯的预言。”
珀耳塞福涅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个少年会给冥界带来灾难。”哈迪斯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一定要把他留下来,我会付出自己负担不起的代价。”
这句话在寝殿里回荡。
珀耳塞福涅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
她笑了,冰冷的、讽刺的、充满轻蔑的笑。
“预言?”她的声音拔高了,每一个字都裹着尖锐的嘲讽:“一个预言,你就怂了?”
“塔伦是命运之神。”哈迪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他说过的每一个预言都应验了,你知道的。”
“那又怎么样?”珀耳塞福涅站了起来。她从梳妆台前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
“我已经被困在冥界了,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鲜花,没有四季,我已经失去了这么多,还有什么灾难能让我接受不了?”
哈迪斯张开嘴想说什么,可珀耳塞福涅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塔伦一直在帮阿芙洛狄忒那个贱人。”她的声音愈发尖锐:“你现在告诉我,他特意跑来冥界,送一个‘阿多尼斯会带来灾难’的预言,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等哈迪斯回答。
“他是想替阿芙洛狄忒把阿多尼斯抢回去!”她几乎是在尖叫了:“什么预言,什么灾难,都是借口!我不可能把阿多尼斯给他!不可能!”
她的声音在寝殿里炸开,余音在空气中震颤了几息,最后归于寂静。
哈迪斯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胸膛在暗红色的睡袍下剧烈起伏,看着她颧骨上重新浮现出那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看着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翻滚的愤怒和偏执。
他叹了口气。
“珀耳塞福涅——”
“你不用再说了。”她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从深渊底部刮上来的风:“如果你害怕那个所谓的‘灾难’,如果你害怕‘付出代价’……”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如果你害怕得罪塔伦,那你尽可以用阿多尼斯去讨好他。”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转过去背对着他,重新拿起了那把骨梳。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平静了,可那平静比任何尖叫都更加危险。
“如果你想失去我。”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倒影,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那你就把阿多尼斯送走吧。”
哈迪斯站在那里,看着她梳头的背影,看着那把骨梳在她深棕色的卷发间穿行。他沉默了。
他是冥王,他是亡者的主宰,他是大地之下最高权力的拥有者。
他可以让千军万马俯首称臣,他可以让最凶恶的灵魂在审判大厅里瑟瑟发抖,他可以镇守深渊底部的塔尔塔罗斯千万年不动如山。
可他拿她没有任何办法,对于珀尔塞福涅,哈迪斯向来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
末了,他转过身。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退出了寝殿,默默地把门带上。
黑袍在他身后拖曳,在地毯上划出一道暗色的轨迹。
门合上的那一刻,珀耳塞福涅停下了手中的骨梳。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愤怒还没有完全退去。
珀尔塞福涅未必就是那么在乎那个少年,可此刻她争的已经不是少年了,而是在她胸膛中压抑了多年的一口气。
她的手指握紧了骨梳的柄,指节微微发白。
“没有人能把他从我这里抢走。”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尤其是阿芙洛狄忒那个贱人。”
“我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不可能再差了,塔伦,我偏不让你得意。”
骨梳在她的发间缓缓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而那扇紧闭的门外,哈迪斯站在走廊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是塔伦的预言,那个从未落空的、被无数人的鲜血验证过的预言。
一边是珀耳塞福涅的愤怒,那种他比任何预言都更害怕的、会让她永远不再和他说话的愤怒。
他是冥王。
他拥有一切。
可此刻,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沉重的步伐,向花园走去。
他必须给塔伦一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