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耳塞福涅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周围的黑暗开始缓缓退去,倪克斯转身走向那片夜色,在她转身的同时,她挥了一下手。
阿多尼斯的身影在黑暗中彻底消失了。
他的灵魂已经离开冥界,去往他本该去的地方。
投胎。
轮回。
重新开始。
哈迪斯跪在那里,看着他妻子消失的地方,又看着那个少年消失的地方。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什么都挽回不了。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瞳孔猛地放大。
那是代价。
塔伦说的代价,那个他会付出自己负担不起的代价。
他一直以为那是冥界的动乱,是秩序的崩塌,是某个抽象而遥远的灾难。
他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那个代价会是珀耳塞福涅本身。
而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塔伦给过他选择。
塔伦告诉他,如果一定要把阿多尼斯留下来,他会付出负担不起的代价。
是他自己选择了让阿多尼斯留下来。
是他自己选择了尊重珀耳塞福涅的意愿。
是他自己,亲手把他最爱的女人推向了深渊。
他以为他亏欠珀耳塞福涅,所以用阿多尼斯来弥补。
可代价却是珀耳塞福涅本人,他失去了她。
永远地失去了她。
哈迪斯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声响,就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垂死时发出的哀嚎。
他明白得太晚了。
太晚了。
与此同时,奥林匹斯山,美神的宫殿。
这座曾经香艳绝伦的宫殿,此刻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了很久的废墟。
守卫从神们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无奈和忧虑。
他们已经很多天没有听到宫殿里传出任何声音了,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沉默,像是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双银灰色的猎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阿尔忒弥斯站在门口,狩猎女神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修长挺拔,银灰色的猎装勾勒出她矫健的身形,月光石耳坠在她颈侧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阿芙洛狄忒蜷缩在角落里,听到门响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
阿尔忒弥斯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和阿芙洛狄忒从来不算亲近,狩猎女神和爱神,一个终日与弓箭和野兽为伴,一个终日与情爱和美丽厮守,她们的兴趣、脾性、作风,全都截然相反。
但是阿芙洛狄忒曾经教过她如何更加讨塔伦喜欢,她们之间也算是有些牵连。
此刻,看着角落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阿尔忒弥斯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她走进密室,银灰色的猎靴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她在阿芙洛狄忒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女神。
她的影子落在阿芙洛狄忒身上,遮住了从穹顶洒下来的那一小片阳光。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片刻。
然后阿尔忒弥斯开口了。
“塔伦已经救出阿多尼斯了。”
这句话落进密室的寂静里,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投进了一块石头。
阿芙洛狄忒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看着阿尔忒弥斯,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敢问。
她怕自己听错了,怕这只是一场幻觉,怕一问出口就会被打回绝望的深渊。
阿尔忒弥斯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阿多尼斯现在已经投胎去了,你很快就能再见到他。”
阿芙洛狄忒的眼睛瞪大了。
“真的吗?”
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她抓住阿尔忒弥斯的手臂,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
“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阿尔忒弥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袖子,又看了看阿芙洛狄忒那张忽然有了血色的脸。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阿芙洛狄忒松开了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涌出来。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她捂着脸,又哭又笑,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丢下我……”
阿尔忒弥斯看着她,看着她从一个狼狈不堪的囚徒重新变回那个光彩照人的美神。
这个过程只用了短短几息,却像是见证了季节从深冬到暖春的瞬间转换。
阿尔忒弥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反倒是阿芙洛狄忒先开口了。
她从狂喜中略微平静下来,转过头看着阿尔忒弥斯。
“为了一个凡人。”阿尔忒弥斯终于问出了那个她从进门起就想问的问题:“你值得吗?”
阿芙洛狄忒愣住了。
阿尔忒弥斯看着她,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真心实意的困惑。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她不是没有爱过,她爱塔伦,她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可她从来没有像阿芙洛狄忒这样,为了一个凡人把自己折腾到这种地步。
违抗神王,被囚禁,差一点被剥夺主神之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只为了一个凡人。
阿芙洛狄忒沉默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尔忒弥斯,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不管他是凡人还是神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一个来之不易的答案:“他就是他。我唯一爱的人。”
她看着阿尔忒弥斯,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重点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这个人,就像你爱着塔伦殿下一样。”
阿尔忒弥斯沉默了,她别开目光,没有再说话。
阿芙洛狄忒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急切的光。
“塔伦殿下呢?”她问,声音里满是感激:“我要当面好好感谢他,神王都不愿意做的事情,他替我做到了,我一定要——”
阿尔忒弥斯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狩猎女神放下手,看着阿芙洛狄忒,那张清冷的脸上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你确实要好好谢谢他。”阿尔忒弥斯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颤音:“他为了帮你办成这件事,答应了迎娶黑夜女神倪克斯。”
阿芙洛狄忒的笑容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