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达山的山坡上,阳光依旧灿烂。
帕里斯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向阿芙洛狄忒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只是在那三个选择面前,他的心告诉他——
权力太遥远,智慧太沉重,唯有爱,是此刻他能感受到的东西。
阿芙洛狄忒笑了。
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第一缕融雪的暖阳,又如同海面上骤然绽放的浪花。
她伸出手,纤长的手指在帕里斯额前轻轻一点。
“聪明的选择。”她说,声音里带着慵懒的满足:“你会得到你的奖赏,世间最美丽的女人,将与你共枕而眠。”
赫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怎样的阴沉——
仿佛奥林匹斯上空最浓重的乌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天穹。
她的眼中燃起怒火,周身的神光剧烈涌动,紫色的长裙在无风中猎猎作响。
“凡人……”她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拒绝了我给你的权力?”
帕里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感受到了那股威压,那是神祇的愤怒,足以让山岳崩塌,让江河倒流。
他的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雅典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帕里斯,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丝淡淡的失望,如同看着一个走上歧路的孩子。
她微微摇头,银白色的长裙在阳光下泛起冷冽的光芒。
“智慧与你无缘了。”她说,声音清冷如冬日的溪水:“你会后悔的,凡人。”
帕里斯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牧羊人,一个在山野间长大的青年,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三位女神面前,做出这样重大的选择。
阿芙洛狄忒挡在了他身前。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看向赫拉和雅典娜,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慵懒的笑意。
“两位姐姐……”她说,声音悠悠的:“愿赌服输,这是神王宙斯的裁决,也是这个凡人的选择,你们该不会想要反悔吧?”
赫拉的目光如刀,刺向阿芙洛狄忒。
“你以为赢了?”
她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凛冽的寒意:“阿芙洛狄忒,你给他的,只是一个女人,而我给他的,是整个亚细亚的王权,你会后悔的,当他发现那个女人的怀抱比不上万里疆土的时候,他会恨你。”
阿芙洛狄忒眨了眨眼,丝毫不为所动。
“那就让他恨我好了。”她说,声音依旧慵懒:“至少此刻,他选择了爱。”
赫拉冷哼一声,周身神光大盛。
她要动手吗?
帕里斯不知道。
他只感觉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羊群发出惊恐的咩叫,四散奔逃。山坡上的草叶在无形的压力下伏倒在地,仿佛在向神祇臣服。
就在这时——
“赫拉。”
一个声音响起,赫拉的动作顿住了。
帕里斯循声望去。
不知何时,山坡上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一如既往的白色长袍,一如既往的平淡笑意。
命运之神,塔伦。
赫拉转过头,看向他,眉头微皱。
“塔伦……”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怒意,但更多的却像是一种倾诉:“这个凡人冒犯我。”
塔伦笑了笑,没有回应赫拉的不满,只是问:“赫拉,你可知道,这个凡人是谁?”
赫拉冷笑。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牧羊人。”
“不。”塔伦摇头,目光转向帕里斯:“他是帕里斯,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与王后赫卡柏的小儿子。”
赫拉的神色微微一动。
雅典娜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特洛伊的王子?”雅典娜喃喃道,目光重新审视着帕里斯,仿佛要将他看透。
帕里斯愣住了。
他?
王子?
他想起山脚下那个老牧羊人,想起那些在羊群中度过的日日夜夜,想起自己曾无数次问过的问题——
我是谁?我的父母是谁?为什么我会被丢弃在这深山里?
老牧羊人从不回答。
只是叹一口气,摸摸他的头,然后转身离开。
塔伦继续说道:“赫卡柏在怀他的时候,做过一个梦。”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仿佛从遥远的时空深处传来。
“她梦见自己生下了一把火炬,那火炬从她的子宫中燃起,点燃了婚床,点燃了宫殿,点燃了整座特洛伊城,火焰冲天而起,将那座宏伟的城池烧成灰烬。”
赫拉的目光凝固了。
“她醒来后惊恐万分,正巧我路过……”塔伦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于是我便给了她一个预言。”
山坡上一片寂静。
就连风都停止了吹拂。
“我告诉她,她腹中的孩子,将毁灭特洛伊城,他的名字将永远与那座城池的覆灭联系在一起,成为千古罪人。”
帕里斯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毁灭特洛伊?
他?
他连一只羊都不忍心杀死,每次宰杀都要闭上眼睛,他怎么可能毁灭一座城池?
“普里阿摩斯听到这个预言后,恐惧到了极点……”
塔伦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他命一个牧人,将刚刚出生的婴儿带到伊达山深处丢弃,让野兽将他吞噬,让风雪将他冻毙。”
帕里斯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那个牧人是谁。
阿革拉俄斯。
那个将他养大的老人。
“可是……”帕里斯的声音沙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可是阿革拉俄斯没有杀我,他把我留在了山里……”
“对。”塔伦看向他,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心软了,他将你放在一个山洞里,转身离开,可是当他数日后回到那里时,却发现你还活着。”
“一头母熊哺乳了你。”
帕里斯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阿革拉俄斯将他养大,教他放羊,教他吹笛,却从未告诉过他这些。
“阿革拉俄斯认为这是神明的旨意,便将你带回抚养,给你取名帕里斯。”塔伦说:“这个名字,在弗里吉亚的土语中,意为‘牧人’,也有人说,意为‘与熊为伴者’。”
帕里斯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山风吹起他的发丝,吹动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被抛弃的。
我的父母不要我。
因为我,会毁灭他们的一切。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赫拉脸上的怒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看向塔伦。
“你是说。”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这个拒绝了我的凡人,会毁灭特洛伊?”
塔伦点了点头。
“这是他的命运。”
赫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只有凛冽的快意,如同冬日里骤然刮起的北风。
“好。”她说,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那我就看着,看着这个选择了爱的凡人,如何用他的爱,去毁灭他的城邦,他的家人,他的一切。”
雅典娜也看向帕里斯。
她的目光依旧清澈,却多了一丝复杂。
“智慧与你无缘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愿爱,能弥补这一切。”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渐渐变淡。
下一刻,她消失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