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利翁山脚下,一座崭新的宫殿正在日夜赶工。
珀琉斯几乎住在了工地上。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掌被石料磨出粗粝的茧,衣袍上永远沾着尘土与石灰。
可他不敢停下。
一停下,他就会想起忒提斯那双眼睛。
那双在洞穴中看着他时,平静得如一潭死水的眼睛。
婚礼的筹备,她什么都不管。
珀琉斯曾去海边找过她,询问她想要什么样的婚礼殿堂,想要什么样的贺礼,想要邀请哪些宾客。
忒提斯坐在礁石上,望着远处的海平线,连头都没有回。
“随便。”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入海中的羽毛。
珀琉斯站在她身后,望着她被海风吹起的长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宾客名单呢?”他问,声音有些艰涩:“你想邀请哪些神祇?”
“随便。”
还是这两个字。
珀琉斯沉默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海风将他的衣袍吹得冰凉,久到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
然后他转身离开。
脚步落在沙滩上,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拖着整片海。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问过她。
宫殿在三个月后竣工。
那是凡间从未见过的宏伟建筑。
辉煌的穹顶上绘着海洋诸神的画像,正中是忒提斯,长发飘散,身姿曼妙,如从浪花中诞生。
珀琉斯站在殿中,望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写请柬。
奥林匹斯的所有神祇,他都邀请了。
塔伦,赫拉,雅典娜,阿芙洛狄忒,阿波罗,阿尔忒弥斯,赫尔墨斯,德墨忒尔,赫菲斯托斯,阿瑞斯……
他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写下每一位神祇的名字,字迹端正而虔诚。
夜渐渐深了。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写完最后一张请柬,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空白的羊皮纸。
那是最后一张,他特意留出来的。
厄里斯。
珀琉斯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厄里斯,不和与纷争女神。
她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凡间无人不知。
她走过的地方,兄弟反目,姐妹成仇,挚友拔刀相向,城邦陷入战火。
她是宴会上最不受欢迎的宾客,是所有神祇避之不及的存在。
若是邀请她——
珀琉斯想到婚礼殿堂,想到穹顶上忒提斯的画像,想到即将到来的宾客们。
若是她来了,会发生什么?
但他会邀请所有的神祇,唯独漏掉她,她会怎么想?
珀琉斯握着笔,久久没有动。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忒提斯的房间外。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抬手,叩门。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
依旧没有回应。
珀琉斯推开门。
忒提斯坐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清冷的剪影。
她没有回头。
“忒提斯。”珀琉斯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涩:“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没有说话。
“宾客名单,”珀琉斯顿了顿:“我邀请了奥林匹斯的所有神祇,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
“厄里斯,不和女神,我要邀请她吗?”
忒提斯的背影纹丝不动。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珀琉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轻得像一缕烟。
“随便。”
珀琉斯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望着月光在她发间流淌,望着她始终没有转过来的脸。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
“好。”他说,声音很轻。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忒提斯依旧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角隐隐有一丝光,不知是月光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婚礼前夜,珀琉斯将最后一张请柬投入了火中。
他看着那卷羊皮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释然,也不是不安。
只是一片空茫。
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若是厄里斯得知自己被唯一遗漏,她会怎么做,他不敢想。
可他更不敢想的是,若是她来了,婚礼上会发生什么。
他赌不起。
灰烬在火焰中碎裂,飘散,最终与炉灰融为一体。
珀琉斯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婚礼当日。
佩利翁山脚下,那座崭新的宫殿在朝阳中熠熠生辉。
宾客从清晨便开始陆续抵达。
赫尔墨斯最先到来,他将双蛇杖交给侍从,笑嘻嘻地打量着宫殿,啧啧称奇:“珀琉斯,这宫殿建得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
珀琉斯躬身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话,天空便暗了一暗。
赫拉的马车从天而降。
那马车由四匹神马拉曳,车身镶满宝石,璀璨夺目。
赫拉端坐车上,仪态万方,一双凤眼扫过殿堂,微微颔首。
“不错。”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严。
珀琉斯连忙上前迎接。
赫拉之后,雅典娜到了。
她今日穿着银白色的长裙,头戴战盔,手持长矛,英气与美丽并存。
她望向宫殿,目光在那些海浪纹样的雕刻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忒提斯呢?”她问。
珀琉斯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还在梳妆。”
雅典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芙洛狄忒来得最晚,也最引人注目。
她的马车由白鸽拉曳,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起甜腻的香气。
她身着薄纱般的长裙,裙摆在阳光下变幻着七彩的光晕,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舞蹈。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贝壳与珊瑚的装饰,唇角微微上扬。
“倒是别致。”她说,声音慵懒而迷人。
珀琉斯一一迎接,一一寒暄,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僵成面具。
宾客越来越多。
阿波罗带着他的七弦琴,阿尔忒弥斯牵着她的猎犬,德墨忒尔捧着丰收的麦穗,赫菲斯托斯拄着他那根铁拐杖,走路一瘸一拐,却笑得很是开怀。
就连波塞冬也从海中赶来,他的马车由海马拉曳,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起海水的气息。
他望向珀琉斯,那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恭喜。”他说。
珀琉斯躬身行礼,没有说话。
正午将至,宾客已到齐。
奥林匹斯诸神济济一堂,神光璀璨,将整个殿堂映得如同白昼。
珀琉斯站在殿中,四下环顾。
众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说笑,或饮酒,气氛融洽而欢愉。
珀琉斯暗暗松了口气。
没有厄里斯。
她不知道,她没有来。
就在这时,钟声响起。
婚礼开始了。
忒提斯从殿后缓缓走出。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海浪纹样,长发挽起,戴着珍珠编织的花冠。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也没有悲伤。
只是一片空白,像一张尚未着墨的羊皮纸。
众神的目光齐聚在她身上。
有人赞叹,有人惊艳,有人窃窃私语。
忒提斯恍若未闻。
她走到珀琉斯身边,站定,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他。
珀琉斯看着她,看着月光般洁白的侧脸,看着那没有表情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海水。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挣脱。
只是任由他握着,如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婚礼按照凡间的仪式进行。
祭司诵读祝词,新人交换誓言,向众神敬献美酒。
忒提斯机械地完成每一个步骤,动作标准而冷漠,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
珀琉斯站在她身边,感受着她手心的冰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
众神似乎没有察觉异样。
他们举杯畅饮,谈笑风生,为这对新人的结合欢呼祝贺。
酒过三巡,宴会进入高潮。
珀琉斯握着忒提斯的手,感受着那始终没有回暖的温度,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殿门。
阳光正好,洒在白玉石阶上,明亮而温暖。
没有阴影。
他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一阵诡异的风从殿门涌入。
那风不冷,却让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阿波罗的琴声戛然而止。
众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珀琉斯猛地抬头。
殿门口,一个身影正缓缓步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袭灰黑色的长裙,裙摆拖曳在地,所过之处,鲜花瞬间枯萎,金瓶上的光泽黯淡下去。
她的面容很美。
可那种美让人不敢直视,带着强烈的不祥。
她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眼睛扫过殿堂,所到之处,众神纷纷避开目光。
厄里斯。
不和女神。
她还是来了。
珀琉斯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猛地收紧,握得忒提斯的手指微微发痛。
忒提斯第一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同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厄里斯一步步走来。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玉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神心上。
殿堂里鸦雀无声。
厄里斯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扫过众神,最后落在珀琉斯身上。
“恭喜。”她说,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从地底传来的回音。
珀琉斯的喉结剧烈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