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最后看了帕里斯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期待。
然后,她也消失了。
山坡上恢复了平静。
羊群重新聚拢过来,在帕里斯身边发出轻柔的咩叫。
阳光依旧耀眼,山风依旧轻柔,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帕里斯知道,那不是梦。
他依旧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惊讶中,他根本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毁灭特洛伊城,因为他只是一个牧羊人。
就算他曾经可能有这个能力,但现在他只是一个牧羊人而已。
他拿什么毁灭特洛伊?拿头吗?
还是用他养的这些羊?
他甚至有些怨恨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本来是金尊玉贵的王子,因为这样一则寓言,他变成了无父无母的牧羊人。
就在帕里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阿芙洛狄忒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无限的温柔。
“帕里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该回到你的城邦,去见你的父母了。”
帕里斯愣住了。
“回去?”
“对。”
阿芙洛狄忒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是特洛伊的王子,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你应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而不是在这深山里放一辈子羊。”
帕里斯的喉结滚动。
他想起那个抛弃他的父亲,想起那个做过噩梦的母亲,想起那些从未见过的兄弟姐妹。
他们,会接受他吗?
他们会相信他吗?
阿芙洛狄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告诉他们。”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是爱与美之神指引你回来的,是神明让你回到他们身边的。”
帕里斯沉默良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而塔伦,只是平静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没说。
他心中非常清楚,如果不是忒提斯被强迫,不情不愿的进行了这场婚礼,她不会什么都不管,厄运女神也不会被唯独漏过。
也就不会有后面的金苹果之争,更不会有帕里斯的事情。
此时的宙斯还不知道,只是因为他的一个建议,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人类之间的争斗,必然是影响世界进化的,而这一切自然是神王的责任。
但这些,宙斯就不知道了,塔伦也不准备提醒他。
数日后,帕里斯站在了特洛伊城门前。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高大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城楼巍峨,箭塔林立,整座城池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威严而庄重。
城门洞开,人群熙熙攘攘,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嘈杂而鲜活。
帕里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我的城邦。
这些人,是我的同胞。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城门。
没有人注意到他。
一个穿着牧羊人粗布衣袍的青年,在这些衣着光鲜的市民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投来嫌弃的目光,然后匆匆离开。
帕里斯没有在意。
他按照阿芙洛狄忒的指引,一路向王宫走去。
王宫坐落在城邦的最高处,俯瞰着整座特洛伊。
它的墙壁用白色的大理石砌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宫门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兵,手持长矛,目光警惕。
帕里斯走到宫门前,被卫兵拦住了。
“站住,”一个卫兵喝道,长矛指向他的胸口:“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帕里斯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要见普里阿摩斯国王。”
卫兵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满是轻蔑。
“你要见国王?”他嗤笑一声,回头看向同伴:“这个牧羊人要见国王!”
几个卫兵都笑了起来。
帕里斯的手微微握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请转告国王。”他说,目光直视着那个卫兵:“就说伊达山上那个牧羊人来了,那个被遗弃的孩子,回来了。”
卫兵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帕里斯,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说什么?”
帕里斯没有重复。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而坚定。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宫门内传来。
“让他进来。”
卫兵们连忙让开,躬身行礼。
一个老者从宫门内走出,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
他身着华服,腰佩金带,周身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普里阿摩斯,特洛伊的国王。
他站在那里,看着帕里斯,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帕里斯也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这个将他抛弃在深山里的男人。
他应该恨他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着那眼中隐隐的水光,他心里的恨意,忽然淡了许多。
“你……”普里阿摩斯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
“我叫帕里斯。”牧羊人说,声音很轻:“是阿革拉俄斯在伊达山上养大的,他说,我是被遗弃在那里的婴儿。”
普里阿摩斯的身体微微晃动。
他扶着门框,仿佛随时会倒下。
“我的儿子……”他喃喃道,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我的儿子,还活着……”
帕里斯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说:“是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告诉我身世的,她让我回到这里,回到你们身边。”
普里阿摩斯愣住了。
“阿芙洛狄忒?”
“对。”帕里斯点头:“前几日,她在伊达山上降临,让我做了一个裁决,然后告诉了我一切。”
普里阿摩斯沉默良久,然后缓缓走到帕里斯面前。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帕里斯的脸。
“孩子,”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我的孩子……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以为……我每天都梦见你……”
帕里斯站在那里,感受着那只苍老的手在自己脸上的触感,眼眶微微发红。
他忽然就不恨了。
也许是因为阿芙洛狄忒的那句话,命运不是一成不变的。
也许是因为眼前这个老人的眼泪。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他的父亲。
“父亲。”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普里阿摩斯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一把抱住帕里斯,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缺失,一次补回来。
当晚,王宫中大摆宴席。
普里阿摩斯将帕里斯介绍给所有的王公贵族、将军大臣。
他拉着帕里斯的手,站在大殿中央,声音洪亮而激动。
“这是我的儿子!”他说,眼中满是骄傲与喜悦:“我的小儿子,帕里斯!他回来了!是神明让他回来的!”
王后赫卡柏坐在王座上,目光始终落在帕里斯身上。
她的眼中含着泪,脸上却带着笑。
那个梦,那个让她恐惧了二十年的梦,此刻被她抛在了脑后。
是神明让他回来的。
既然如此,那个预言,应该就不作数了吧?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