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提斯。”
她停下消散的进程,没有回头。
珀琉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第三次考验,你说过,通过了你就嫁给我。”
忒提斯的脊背微微僵硬。
“那是……”她顿了顿:“那是为了让退却。”
“我知道。”珀琉斯说:“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兑现,第一次是火灾,第二次是溺水,第三次是撕咬,你每一次都全力以赴,每一次都想让我死在这片海里。”
他的语调没有控诉,甚至没有悲伤,只是陈述。
“我已经通过了考验。”珀琉斯站起身,碎裂的船板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哀鸣:“是你不肯给我的机会。”
忒提斯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瞬便消失在了大海里。
珀琉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
与此同时,底比斯王宫。
夜色如墨。
阿尔克墨涅独自站在育婴房外,手指死死攥着门框,骨节泛白。
她已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乳母数次探问都被她沉默地挥退。
房内传出婴儿细微的哼唧声,那孩子刚吃饱,正将醒未醒,小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
她没有进去。
她甚至不敢看那张脸。
每一次看见这张脸,她都会被拖回那个夜晚:被欺骗的顺从,清醒后的绝望,以及丈夫沉默中压抑的屈辱。
赫拉见证的承诺换来了国家的安定,却换不回她被撕裂的尊严。
她无法爱这个孩子。
每一次靠近,爱意还未萌芽,便被恨意与羞耻碾成齑粉。
可她也不忍杀他。
安菲特律翁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僵直的背影。
他没有催促,没有规劝,甚至没有靠近。
他只是沉默地等待着,等待她做出那个两人心知肚明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决定。
阿尔克墨涅终于松开门框。
她的手指在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抱走他。”她说,声音沙哑:“趁夜,抱远些,别让我知道去了哪里,别让我知道他活了还是死了。”
她顿了顿,背对着丈夫,没有回头。
“就当他从未来过。”
安菲特律翁沉默良久。
他走向育婴房,脚步沉重如灌铅。
乳母已按吩咐退下,摇篮里那孩子正睁开了眼,那是新生儿特有的灰蓝色瞳仁,尚未定型,像蒙着晨雾的海。
孩子望着他,没有哭。
安菲特律翁俯身,将孩子轻轻抱起。
那小小的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烫得像一团火。
他站在房中央,像站在悬崖边缘。
阿尔克墨涅始终没有回头。
她听着身后细碎的布料摩擦声,脚步声,门轴转动的咯吱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终于转过身。
育婴房空荡荡的,摇篮里只剩揉皱的薄毯,还残留着婴儿体温的余温。
她慢慢走过去,伸手触碰那团褶皱,指尖如触冰刃。
她没有哭。
从那个夜晚之后,她便不再哭泣。
王宫后门,夜色掩盖了一切。
安菲特律翁将襁褓放在石阶上,没有回头。
他身后跟着最忠诚的仆从,会按吩咐将孩子送去遥远的科林斯,托付给一户无子的农人。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仁慈的处置。
可他刚放下襁褓,一阵夜风掠过,他下意识抬眼——
石阶上空无一人。
襁褓不见了。
安菲特律翁僵在原地,脊背生寒。
他四下张望,只有月下的石柱投落静默的阴影,夜鸟偶尔啼鸣,一切如常。
可孩子确实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片刻后,他转身走回王宫,步履比来时更快。
有些事情,他不该知道,不必知道,不想知道。
———
王宫外的橄榄树林里,月光穿过枝叶,洒落一地碎银。
塔伦俯身,从石阶暗处抱起那只襁褓。
孩子的重量轻得不可思议,隔着柔软的亚麻布,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急促跳动。
他没有哭,睁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夜空。
雅典娜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塔伦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垂落的黑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专注的神情。
他用指腹轻轻抚过婴儿的眉心,那孩子便安静下来,眼睑渐渐垂落。
“他刚才还哭。”雅典娜低声说。
“他冷了。”塔伦将襁褓拢紧:“现在不冷了。”
雅典娜沉默。
她看着塔伦将孩子抱在臂弯里,那姿态意外地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她忽然想起塔伦方才说“我们一起抚养”时的语气,平淡如谈论明日天气。
她当时觉得怪,此刻更怪。
“你在想什么?”塔伦没有抬头。
“没想什么。”雅典娜移开目光,望向橄榄树影摇曳的深处:“只是没想到你会抱孩子。”
塔伦低头看着襁褓里逐渐入睡的婴儿,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极淡,却让他整张脸柔和下来。
“这并不难。”塔伦说。
雅典娜没有再问。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张稚嫩的脸。
月光下,婴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两道浅浅的弧线,呼吸轻匀,睡得很沉。
“克利墨诺斯。”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婴儿在梦中动了动手指,轻轻握住了她垂落在襁褓边的一缕发丝。
雅典娜僵住了。
那小小的手指柔软温热,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头发的小拳头,许久没有动作。
“他抓住你了。”塔伦说。
雅典娜没有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将发丝从那小手中抽出,动作轻得像在拆除一座即将崩塌的神殿。
婴儿皱了皱眉,小嘴瘪了瘪,终究没有醒。
“……他饿了吗?”雅典娜问,声音压得很低。
“应该是。”塔伦说:“你喂他?”
雅典娜冷冷看了他一眼。
塔伦无声地笑了笑,没再逗她。
“去神庙吧。”他说:“那有最好的羊奶。”
雅典娜点点头,转身欲行,又停住。
“塔伦。”
“嗯?”
雅典娜没有回头。
她看着襁褓中安睡的孩子,看着他小小的胸膛平稳起伏,看着那双攥过她发丝的手此刻安静地蜷在胸前。
“你方才说。”她的声音很轻:“若他的命运能够改变,这个世界也是能改变的。”
塔伦等待她的下文。
雅典娜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她的眼睫上流转,将那张永远沉静的面容映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我信你了。”她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仿佛透着千钧。
塔伦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知道。”他说:“你早就信了。只是现在才说。”
雅典娜没有否认。
她走在月光下,银白的长裙拂过沾露的草叶,背影笔直如出鞘的剑。
她身后,塔伦抱着那个新生的孩子,缓缓跟上。
橄榄林的尽头,黎明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