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库提亚王宫的惊魂一夜过后,德墨忒尔与珀尔塞福涅并未立即离开。
农业女神坚持要确保特里普托勒摩斯安全启程,并将那些珍贵的谷物种子妥善分发给当地人民。
当一切安排妥当,母女二人才在一日傍晚踏上返回奥林匹斯的路途。
夜色温柔,月光为沿途的田野镀上一层银辉。
德墨忒尔步伐轻缓,麦穗纹饰的长裙随着她的行走轻轻摆动,但她脸上却没有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反而笼罩着一层忧色。
“母亲,您为何心事重重?”
珀尔塞福涅打破沉默,她提着浅绿色的裙摆,跳着步子走在德墨忒尔身旁,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那个林科斯不是已经受到惩罚了吗?特里普托勒摩斯也安全离开了。”
珀尔塞福涅认真地想了想,觉得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没有留下任何隐患,这才继续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就不要影响心情了。”
德墨忒尔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女儿。
月光下,她的面容温婉依旧,眼中却有着少见的严肃。
“珀尔塞福涅,我担心的从来就不是林科斯,而是你。”
“我?”少女惊讶地睁大美丽的眼睛,随即展露甜美的笑容:“我怎么了?我不是一直跟在您身边,认真学习如何教导人类吗?”
“母亲是觉得我学得不够快,不够好吗?可是我真的很用心在努力了。”
珀尔塞福涅被称之为春之女神,她同样拥有催生谷物的能力,但这毕竟不是她的法则,在这方面,她是一直无法和自己的母亲德墨忒尔相比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德墨忒尔轻轻摇头,声音低沉而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昨晚在王宫里,你不该对阿尔忒弥斯那样说话的。”
“你更不该对塔能殿下如此傲慢轻视,那些言论既不得体,也不明智,要知道那位殿下是一位非常古老神秘的神,就连我都看不透他,你应该对他保持尊敬。”
珀尔塞福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初:“母亲,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宽容和善良难道不是我们应该提倡的美德吗?”
“珀尔塞福涅,我的女儿,真正的宽容源于智慧,而非天真。”
德墨忒尔伸手轻抚女儿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异常认真:“你对林科斯的罪行轻描淡写,将谋杀未遂视为可以宽恕的小过。”
“不仅如此,你还讽刺阿尔忒弥斯在宙斯面前装柔弱扮可怜,你还当着塔伦的面宣扬那种无底线的仁慈……珀尔塞福涅,我的女儿,你这是在玩火。”
“玩火?”
珀尔塞福涅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在夜空中回荡:“母亲,您太谨慎了。阿尔忒弥斯不过是个狩猎女神,整天与野兽为伍,有什么可怕的?”
“至于塔伦殿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是很神秘,也很英俊,但那又如何?只要父亲够喜欢我,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人能对我怎么样。”
“珀尔塞福涅!”
德墨忒尔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严厉:“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宙斯的宠爱如夏日暴雨,来得猛烈但去得也快。”
“你今天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明天可能就会被遗忘在角落,更何况,即便是宙斯本人,也有忌惮的存在。”
“忌惮?父亲会忌惮谁?”珀尔塞福涅不以为然地挑眉:“他是众神之王,手握雷霆,统治天空与大地,是所有神明的主宰。”
德墨忒尔叹了口气,这个温柔的女神在面对任性的女儿时,总是显得力不从心。
也正是她过去无条件的宠爱,造就了珀尔塞福涅如今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我的孩子,宇宙间的法则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德墨忒尔试图解释:“塔伦殿下是命运之神,他能看见命运的丝线,能洞察事物的发展,与他为敌,等同于与命运本身为敌。”
“而你今晚的言论,已经显露出对他的不敬。”
珀尔塞福涅撇了撇嘴:“他说希望我能一直这么想,这算什么威胁?不过是一句空话而已。”
“空话?”德墨忒尔摇头:“在奥林匹斯,没有什么是空话,尤其是出自命运之神口中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未来的伏笔。”
她看着女儿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更加任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德墨忒尔是谷物与丰收的女神,她的本性如同她掌管的田野般温柔丰饶。
她不会像赫拉那样严厉,也不会像雅典娜那样冷静。
面对珀尔塞福涅,这个她与宙斯唯一的孩子,她总是给予最多的宽容与溺爱。
正是这份溺爱,让珀尔塞福涅成长为如今的模样,她虽然美丽且聪慧,却傲慢而任性,总以为父亲的宠爱是她永恒的保护伞。
“答应我,珀尔塞福涅。”德墨忒尔握住女儿的手,语气近乎恳求:“对所有人都怀着敬畏之心,尤其是那些神秘莫测的存在。”
“不要轻易得罪人,不要用言语挑衅,不要以为自己永远可以任性妄为。”
珀尔塞福涅看着母亲忧虑的面容,心中升起一丝不耐烦,但表面上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母亲,我会注意的。”
德墨忒尔知道女儿并没有真正听进去,但她也无计可施。
她只能祈祷,祈祷珀尔塞福涅的任性不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忒萨利亚王国,国王厄律西克同坐在他的王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黄金扶手。
“陛下,德墨忒尔女神没有惩罚您!”一个谄媚的大臣跪在台阶下,声音中满是讨好,“这说明神明也畏惧您的威严!”
厄律西克同闻言,嘴角顿时勾起得意的弧度。
数日前,他公然拒绝向德墨忒尔献祭,甚至在公众场合嘲笑农业女神的温和软弱。
当时有祭司警告他,亵渎神明会招致可怕的报复,但几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早就说过。”厄律西克同站起身,走向宫殿的露台,俯瞰着下方繁荣的城市:“神明不过是强大一些的存在,他们也有畏惧,也有顾忌。”
“德墨忒尔?一个只知道种田收粮的女神,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陛下。”一位老臣小心翼翼地开口:“德墨忒尔毕竟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掌管大地的丰饶,我们这样公然冒犯她,万一……”
“万一什么?”厄律西克同转身,眼神阴冷:“如果她要报复,早就报复了,既然她没有行动,就说明她不敢,或者不能。”
他走回王座,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忒萨利亚,国王的意志高于神明!”
大臣们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陛下,您打算做什么?”有人颤抖着问。
厄律西克同的笑容变得残忍而兴奋:“我要砍掉德墨忒尔圣林中的那棵百年老橡树。”
宫殿中瞬间一片死寂。
那棵橡树位于城郊的圣林中,是当地最重要的圣地之一。
传说那棵树是一位深得德墨忒尔喜爱的仙女的托身树,树龄已超过三百年,树干粗壮得需要十人合抱。
每年春天,德墨忒尔的祭司们都会在树下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祈求丰收与繁荣。
“陛下,万万不可!”老臣扑通一声跪下:“那是神圣的树木,受到女神的庇佑!砍伐它必会招来神怒!”
“神怒?”厄律西克同大笑:“我已经亵渎了女神本人,不也没事吗?一棵树算什么?”
“那不同,陛下!”另一位大臣也跪了下来:“冒犯女神本人是一回事,毁坏她的圣物是另一回事!那是直接的挑衅,是彻底的亵渎!”
“那就让它成为彻底的亵渎吧。”厄律西克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冷酷:“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在忒萨利亚,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的。”
“可是陛下,那棵树是有生命的!传说那是仙女的化身!”
“那就更好。”厄律西克同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我要看看,砍倒一位仙女的化身,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他猛地一拍王座扶手:“传我命令,明天一早,召集所有侍卫,带上最锋利的斧头,我要亲自砍倒那棵橡树!”
无论大臣们如何劝阻,厄律西克同都充耳不闻。
他已经被自己的狂妄冲昏了头脑,被德墨忒尔最初的宽容误导,以为神明软弱可欺。
第二天清晨,厄律西克同带着一队侍卫来到了圣林。
老橡树矗立在林间空地上,庄严而雄伟。
“就是它。”厄律西克同指着橡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陛下,请三思!”年迈的祭司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国王面前:“这棵树已经在这里生长了三百年!它是圣物,是连接凡间与神界的桥梁!砍倒它会招来灭顶之灾啊!”
厄律西克同一脚踢开祭司:“滚开,老东西!今天我就要让你们看看,神明不过如此!”
他一把夺过侍卫手中的斧头,那是一把双刃战斧,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陛下,不可啊!”
另一位仆人也跪了下来:“就算您不敬畏德墨忒尔,也请为忒萨利亚的人民想想!如果女神发怒,让大地不再产出粮食,我们都会饿死的!”
厄律西克同被这句话激怒了,他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你是说,我作为国王,需要害怕一个女神的报复?你是说,我的统治不如一个女性的意志?”
“不,陛下,我只是……”
“闭嘴!”厄律西克同咆哮道:“今天我要砍倒这棵树,就算是德墨忒尔本人的托身树,我也照砍不误!”
他举起斧头,用尽全力向树干砍去。
斧刃深深嵌入树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瞬间,整个森林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然后,从斧头砍出的伤口处,涌出了鲜红的液体。
不是树汁,而是血。
深红色的,温热的,带着铁锈气味的血液,从树皮的裂缝中汩汩流出,顺着树干流淌,染红了地面。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厄律西克同本人。
他抽出斧头,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橡树开始颤抖,不是风吹的颤抖,而是像生物一样的痛苦颤抖。
树叶纷纷落下,树枝扭曲着,发出一种低沉而悲哀的声音,仿佛人类的呻吟。
“神迹……这是神迹……”老祭司喃喃道,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女神在警告我们……”
厄律西克同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狂怒取代了恐惧。
他不允许自己表现出软弱,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不过是一些把戏!”他大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德墨忒尔想用这种方式吓唬我?她错了!”
他再次举起斧头。
“陛下,住手吧!”那个先前劝说的仆人扑上来,抱住厄律西克同的腿:“树在流血!它在痛苦!求您了,停下吧!”
厄律西克同低头看着这个胆敢阻拦他的仆人,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在这个所有人都震惊于神迹的时刻,这个仆人的阻拦成了一种公开的羞辱。
“你竟敢拦我?”厄律西克同的声音冰冷刺骨。
“陛下,这是神明的警告!我们必须停止这种亵渎!”
厄律西克同没有说话,他只是举起了斧头。
下一秒,斧头落下。
不是砍向树,而是砍向仆人。
锋利的斧刃劈开了仆人的头颅,鲜血和脑浆迸溅出来,洒在已经被橡树之血染红的地面上。
仆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瘫软在地,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与不解。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