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这节骨眼上,只听一声低沉的马嘶!
豹子头林冲今些日寄了好些信去了京城,却未曾收到京城中来信,心中揣揣不安,早已按捺不住那股躁火。
也不待宋江将令,猛地一磕坐下那匹乌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射阵前,口中高声喝道:“祝龙休走!林冲来会你!”
手中那杆丈八蛇矛,抖开碗大个枪花,带着刺骨寒风,毒龙般直噬祝龙心窝!
祝龙正自得意,忽见林冲来势如此凶悍,心头一凛,慌忙举枪招架。
“铛啷!”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祝龙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双臂酸麻。
林冲得势不饶人,蛇矛展开,如泼风骤雨,点点寒星不离祝龙周身要害!
那枪法招招皆是军中锤炼出的杀人技!
“呔!梁山泊好不要脸!想用车轮战耗我大哥不成?!”祝彪眼怪叫一声,挺枪便要上前夹攻。
“小辈休得猖狂!霹雳火秦明在此!”
阵中早恼了秦明!
他性如烈火,见祝彪如此无赖,暴喝如雷,催动坐下黄骠马,舞动那柄沉重的狼牙棒,恰似一团裹着风雷的火球,呼啸着便截住了祝彪!
狼牙棒带着鬼哭神嚎般的破空声,搂头盖顶便砸!
祝彪不敢怠慢,举枪硬接。
“轰!”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祝彪双臂剧震,气血翻腾,险些栽下马来!
这秦明膂力之大平生罕见!
秦明勇力无双,一棒接着一棒,宛如狂风骤雨,毫不留情。
祝彪左支右绌,连退数步,坐骑也被震得连连倒退。
这两边四将捉对厮杀,直杀得喊声震天。
梁山众人都看得目眩神摇,李逵更是跳脚捶胸,恨不得自己也冲上去砍杀。
两边堪堪斗了十个回合。
那观战的栾廷玉,一双老眼毒得很!
他脸色凝重,凑到庄主祝朝奉耳边:“庄主!不妙!”
祝朝奉忙问:“教师何出此言?”
栾廷玉说道:“这梁山二人,绝非寻常草寇!那使矛的,枪法刁钻狠辣,马术精绝,分明是禁军里顶尖的教头手段!再斗十合,大公子性命难保!那使狼牙棒的,天生神力,招式大开大阖,也是百战余生的悍将路数!三公子……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祝朝奉对这教师爷向来言听计从,自家三个儿子的武艺、庄上那夺命的盘陀路、机关陷阱,皆出自此人手笔,庄上的防卫都赖他谋划。
闻言两个儿子性命危险脸色骤变,哪还敢有半分犹豫?
猛地举起右手,吼道:“鸣金!快鸣金收兵!”
“铛!铛!铛!”急促刺耳的金锣声骤然响起!
祝龙、祝彪自家也觉得被压得还不了手,听得鸣金,如蒙大赦,虚晃一招,拨转马头便狼狈逃回本阵。
李逵看得分明,拍着大腿纵声狂笑,声如破锣:“哇哈哈哈!直娘贼!跑得倒快!俺们赢了两阵,输了一阵,算起来是俺们赢了!买路钱,八千两!”
宋江也顺势在马上抱拳,堆起和气笑容:“祝庄主,承让承让!梁山泊感激不尽,他日必有厚报!”
“放屁!”祝彪喘息稍定,闻言立刻跳脚大骂:“谁输了?!鸣金是老子们自家收兵!方才我大哥与那林冲并未分出胜负,我与那秦明也未决出输赢,你哪只狗眼看见我们败了?反倒是你们那矮子被我大哥揍得吐血!按约定,该是一万二千两!少一个子儿,休想过关!”
梁山阵中顿时炸开了锅!
群情汹汹!
宋江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寒光扫过众头领:“诸位兄弟!稍安勿躁!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目光阴鸷地扫了一眼祝家庄:“今日在此吃了暗亏,我等记下便是!待破了高唐州…那城中贪官污吏、富商巨贾的府邸库房,便是十倍、百倍的利钱!区区一万二千两……权当暂存于他祝家庄几日!”
他旋即又换上一副豪爽面孔,对着祝家庄方向朗声道:“好!祝三公子快人快语!一万二千两便一万二千两!在下愿赌服输,绝无二话,我宋江认了!只求速速放行!”
祝家庄众人听了,无不喜上眉梢。
这一万余两何等巨资,上次给那西门大人并慕容大人送的礼就凑了祝家庄好些家底!
祝彪与祝龙祝虎三兄弟对望一眼,都是满面得色。
祝朝奉在台上也是捻须微笑,心中暗喜:这梁山的银子,倒也好赚!
只有栾廷玉眉头紧锁,凑到祝朝奉耳边低声道:“庄主,此事怕有蹊跷。一万二千两白银,何等巨款,那宋江眉头都不皱一下便应了,所图必然不小。只怕他们借道之后,另有所谋……”
祝朝奉闻言,心头也是一跳。
祝彪却笑道:“教师爷忒也多心!他们去杀官造反,是他们的勾当!银子落袋,才是咱们的实惠!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当下双方交割。
宋江那边却已开始命人取银交割。
谁知一查点随身财物,众人都傻了眼——出征仓促,原不曾带得这许多现银,莫说一万二千两,便是二千两也凑不齐。
宋江翻遍行囊,只有几百两碎银并几张银票,合计不过千余两。
他不由得面色微红,略一沉吟,便转身向众头领抱拳道:“诸位兄弟,此事是宋江虑事不周。如今差银尚多,恳请各位暂且拿出些私产凑一凑。宋江在此立誓:待打破高唐州,必以数倍奉还!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一时间,梁山阵前气氛尴尬又凄凉。
众好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逵第一个跳出来,骂骂咧咧地从耳朵上撸下两只沉甸甸的金环:“晦气!晦气!都怪那鸟庄!哥哥拿去!记着还俺十副大的!”
花荣默默解下腰间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眼神里全是不舍。
林冲面无表情地递过几锭随身携带的官银。
秦明摸出一小袋金豆子,其他几位摸出些抢夺来的跪妇人首饰。
连躺在担架上的吴用,也颤巍巍从枕下摸出几片金叶子……
众人七拼八凑,金银首饰、珠宝玉器、散碎银两堆了一小堆。
宋江又好说歹说,祝家庄压价压得极狠。
好一番鸡飞狗跳,低声下气,才勉强凑足了那一万二千两的烫手数目。
看着祝家庄门缓缓开启,露出那条用巨额金银买通的路,梁山泊人马沉默着鱼贯而入。
那马蹄踏起的烟尘里,似乎都带着一股子剜肉剔骨般的憋屈。
宋江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高唐州……出发!”这笔债,他已在心里记下了百倍的血账。
且说那扈家庄内,扈三娘一身紧簇的猩红箭袖短打,更衬得身段玲珑起伏,凹凸有致。
她正在院中一片空地上舞弄那双寒光闪闪的日月双刀!
一张芙蓉俏脸,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樱唇紧抿,凤目含煞,艳若桃李,凛若冰霜!真真一个勾魂夺魄的罗刹美人儿!
“好!好刀法!妹妹这身手,越发精进了!”哥哥扈成拍着手从月洞门走进来,脸上堆着笑。
扈三娘笑道:“老爷身边都是步马的绝顶高手,妹妹我经常请教也收获颇多,进步神速!”
“我先前还能和妹妹过上二十来回合,现在怕是十个回合也走不下来了!”扈成笑道:
“妹妹,如今咱们扈家庄也无甚大事,那祝家庄、李家庄虽明面上与咱们不睦,可如今咱扈家庄有西门大人这棵大树靠着,祝家庄、李家庄那些腌臜货,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再不敢龇牙。”
“哥哥知道……你心里头,怕是早飞到京城去了吧?既如此,何不早日启程?大官人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
扈三娘闻言,刀势骤然一收!
那两道寒光“呛啷”一声,精准地滑入腰间鲨鱼皮鞘。
她转过身,粉腮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一直染到耳根,更添娇媚,微微侧过脸:“哥哥又来取笑我……老爷在京城自有贵人庇护,安全无虞。我……我若真嫁了过去,往后……往后能陪父兄的日子就少了。趁现在,多尽些孝道,也替家中……打点些事情!”
扈成嘿嘿一笑,带着几分促狭:“我的好妹妹,你就别嘴硬了!自打大官人回京,整日价见你对着那株海棠花发怔,魂不守舍的。前日我叫你几声,你都没应,跟丢了魂似的!这么熬下去,人非熬出病来不可!”
他顿了顿:“这可不光是哥哥的意思……咱老父亲,嘴上不说,心里头……也悬着呢!他老人家……是怕日子久了,那京城的花花世界,美人如云……大人他……万一……”
扈三娘红晕褪去几分,正待分辩——
“报——!”一个庄客急匆匆跑进院子躬身道:“小姐!庄外有人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关乎西门大人!”
“什么?!”扈家兄妹同时一惊,脸色骤变!
扈三娘眼中那点娇羞瞬间被凌厉取代,声音也冷了下来:“是谁?”
“来人自称……雷横!”
“雷横?”扈成一愣,看向妹妹。
扈三娘心中念头急转——此人她是知道的,老爷安插在梁山暗桩,当时游家庄她就有参与!
她立刻对扈成道:“哥哥,事关重大,你先回避。”
扈成见妹妹神色凝重,知道非同小可,连忙点头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院门。
扈三娘快步来到前厅。
只见雷横一身风尘仆仆的打扮,见扈三娘进来,他慌忙抱拳躬身:“小人雷横,见过扈娘子!”
“雷捕头不必多礼。梁山出了何事?”扈三娘开门见山问道。
雷横不敢抬头,低声道:“姑娘容禀!是……是那梁山宋江!”
他飞快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道:“小人不敢擅专,既路过扈家庄特来请示姑娘示下,也请扈娘子把消息递给西门大人!”
扈三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宋江想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哼……好一个‘及时雨’!雷捕头,依我看,你不如……给他来个反其道而行之!”
雷横猛地抬头:“姑娘的意思是……?”
“把那些人,”扈三娘一字一顿,眼中寒光闪动,“连同那要命的证物,给我活着带到扈家庄来!我亲自押送去京城,面呈老爷!至于宋江那边……你就回复他,人已杀了,物已毁了,做得干净利落,让他放心便是!”
雷横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狞笑:“高!姑娘此计甚高!小人也是这般想的!既能保全人证物证,又能暂时稳住那宋江!小人这就去办!”
两人正商议间,忽听门外扈成急促的声音传来:“妹妹!妹妹!又有消息!”
扈三娘忙道:“哥哥请进!”
扈成推门而入,面色已有些发紧,低声道:“方才庄外暗哨来报,说有一队人马,鬼鬼祟祟缀在雷兄弟后头,约莫七八个人,都带着家伙,眼下正往咱们庄子方向摸来!怕是来盯雷兄弟梢的!”
雷横与扈三娘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精光一闪。
雷横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刀柄,扈三娘却微微一笑,纤手抚上挂在椅旁的双刀刀鞘,不慌不忙道:
“雷捕头不必惊慌。既来了我这扈家庄,要让他有来无回。且看我的手段。”
却说此时,西北边陲,一场战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帐内,烛火在青铜甲胄上凝成点点寒星,映着西夏晋王察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踞坐于虎皮大椅,面前宽大的檀木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军情塘报,墨迹淋漓,皆是告急求援的哀鸣。
“报——!环庆路宋军猛攻石堡寨,守将力竭,请发援兵!”
“报——!鄜延路宋军步骑三万,已破外围烽燧,直逼横山隘口!”
“报——!泾原路宋军水陆并进,前锋已抵葫芦河,寨墙危殆!”
一道道染血的军报,如同冰冷的铁索,一层层缠缚上来。
帐下,数名披甲大将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金铁交鸣,头盔下的面孔紧绷,眼神焦灼,齐齐望向那案后如山岳般的身影。
他们西夏的军神!
空气沉滞,唯有帐外呼啸的风声和案头烛火不安的噼啪作响。
察哥的目光却并未在那些求援文书上过多停留。
他粗粝的手指缓缓划过案上那幅巨大的羊皮舆图,指尖在标注着三路宋军进攻方向的猩红箭头上掠过,停也未停。
他浓眉紧锁:“刘法呢?可有刘法的动静?”
跪在最前的一名斥候统领,喉结滚动:“禀大王!探得确切,熙河路经略使刘法,正于其大营厉兵秣马!营中炊烟蔽日,战马嘶鸣彻夜不息,兵甲调动频繁,观其阵势…其主力亦在这路集结,怕是…不日便将倾巢压来!”
帐内诸将闻言,气息更是一窒。
四路齐攻!
这分明是要将西夏西线碾为齑粉的死局!
可这对大宋又有何好处?他们就如此自信能突破西夏经营百年的西线?
然而,察哥他猛地一拍舆图,震得烛火狂跳:“不对!”
这断喝如同惊雷,震得帐中诸将身躯皆是一震。
“宋人惜命如金,耗财如土,岂会行此玉石俱焚的莽夫之举?环庆、鄜延…三路齐出,声势浩大,连刘法这头西北孤狼也摆出搏命架势…”
他目光如电,再次死死钉在那张舆图上,眼中精光暴射!
“虚张声势!好一个明修栈道!”察哥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顿时填满了帐中昏暗的空间,高声大喊:
“来啊——!”
侍立帐角的亲兵如标枪般挺立,齐声应诺:“在!”
“速传本王军令!所有待命之军,统军大将以上者,即刻驰赴本王帅帐!披甲执锐,漏夜兼程!若有延误半刻者——验看虎符无误,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遵王命!”亲兵领命,旋风般冲出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