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这日大官人睡到日上三竿,方才在一众绝色妇人簇拥下挣扎起身。
红绫被底,犹存余味,锦鸳鸯枕,一片狼藉。
大官人打了一趟棍棒,又调息吐纳一番,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这时潘巧云晃着一对吊钟巨物般摇摇摆摆上前伺候。
这市井妇人好处便是毫无顾忌,只要能取悦自家男人,无所不用。
但见那妇人粉面含春,云鬟半亸,伸出纤手替大官人揩汗,偶尔探出那软款款的丁香儿轻轻抿去一粒汗珠,咽入喉中,咂咂有声。
金莲儿、阎婆惜这等市井出身的也是如此,一点也不嫌腌臜,也凑将上来,吐着香喷喷丁香,把个大官人伺候得骨软筋麻。
其余几个妇人,有的捧着大红官袍,有的端着皂靴,有的擎着玉带,有的举着纱帽。
但见七八个美人儿如肉屏风般团团围定,嫩藕般的手臂穿梭递衣,香馥馥的酥胸紧贴脊背,杨柳腰儿款款摆动,金莲步儿轻轻挪移。
这个系带,那个整冠。
这个抚平衣褶,那个拉直官靴。
众妇人你推我挤,争着献媚,把个大官人裹在中间,香风阵阵地动弹不得,每日穿个衣都真真是:
软玉温香抱满怀,肉屏风里好徘徊!
大官人笑道:“等这次下了朝,咱们一道去看新宅子,倒也宽敞阔气。”
众妇人听了,一个个喜上眉梢,笑得花枝乱颤。
不料事有不谐。
大官人下得朝来,刚出午门,礼部主事便递上一个信儿,直如惊天霹雳——
“今科会试,主考官除非有恙,大人须入贡院,关上二十日,不得擅出。”
大官人听了,如雷轰顶,呆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自家真不知道这主考还得一起关进去。
大官人两眼瞪得铜铃也似:“要关这许多日子?不能少些?”
那礼部官员一张团团脸儿,满面堆下笑来,拱手躬身道:“西门天章大人,这已然是十停里减了八停了。如今圣上宽仁,体恤臣工,已是极大的恩典。再加上历来我朝录取人数不多。”
“若在神宗朝时,休说二十日,便是关上个四五十日也是常事。更有甚者,孝宗年间每回省试取士上千,主考副主考一干人等,贡院里一关便是五十日往上,吃喝拉撒都在里头,关得严实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哩。”
大官人听罢,心头暗自叫苦,想道:
“如今自家这身子,早被家中那群绝色妇人们此后惯了,别说刷牙喝水只需要躺着,便连嘴皮子都是她们用丁香撬开,别说是五十日,就是这二十日的光景,身边没个软玉温香的妙人儿搂着睡着,连骨节儿怕都要硬了。这二十日如何熬得过?”
想到这里,不觉长叹一口气,道:“罢了,容我回去收拾收拾,打点行装。”
那官员在礼部混了半世,最是个知趣的人,见大官人面色不豫,早猜着了七八分。
便凑近一步,低声道:“大人只管放心。今儿个还有一整日,尽可在家中与夫人们——尽情欢乐一番,便是深夜来也不妨事的,不妨事的。”
说着,挤了挤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大官人听了,心下略宽,打马回府。
进得门来,一窝子妇人早已得了信,齐刷刷迎了出来。
大官人把前事一说,众妇人听到“关上二十日”几个字,顿时——
有那性急的,眼泪就如断线珍珠一般滚将下来。
有那心软的,抽抽搭搭哭得如同梨花带雨;
有那泼辣的,跺着金莲骂那官家不是个东西。
香菱儿哭着道:“老爷要关进去了没人伺候怎么得了?”
金莲儿也抹泪道:“二十日无夫之眠,叫奴家如何挨得过?”
阎婆惜更是浪声浪气地哭道:“好端端的热被窝,偏叫那冷衙门拆散了!”
众妇人没法子,便使出浑身解数,真个是拼死侍奉,捏腿捶腰吹箫品玉,什么事体都做得出,直闹得日色西沉,方才罢休。
而梁山那头。
那宋公明领了五千精兵,并粮草辎重、车仗驴马,一应后勤事务,俱已齐备。
天光初亮,便传下将令,三军齐发。
但见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开出金沙滩,端的是一股煞气直冲霄汉。
那晁天王独自登了聚义厅后高阁,凭栏远眺。
远远望着那支人马如长蛇般蜿蜒出寨,渐渐没入山岚雾气之中,心头那点子心事,恰似滚油煎着,翻腾不定,只将个栏杆上的雕花,摩挲得滑不留手。
他身后立着刘唐、阮氏三雄,并那王伦旧部杜迁、宋万、洪五。
众人俱是默然无语,只随晁盖目光望去。
刘唐是个莽撞性子,压低嗓子道:“哥哥,你既疑心那宋公明肚肠不正,怕他尾大不掉,如何反叫豹子头林冲这等奢遮人物随他去了?岂不是添他羽翼?”
阮小五听了,嗤地一笑:“刘唐哥哥好不晓事!谁不知道咱们这伙老兄弟里头,林教头马战步战,俱是头等的好手,山寨里谁不敬他?”
“这等打州夺县大阵仗,若不教他去,那不是明摆着信不过宋公明么?岂不显得天王哥哥……嘿嘿,小器量?外人嚼舌根,道是天王哥哥忌惮能人,岂不坏了‘义薄云天’的金字招牌?”
阮小二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话虽如此,只是你们看,此番宋江带去的人马,多少是他近来招揽的。白胜那厮,不过是个偷鸡摸狗的泼才,倒还罢了。那吴学究军师,竟也与宋公明恁般亲近,形影不离,这里头……”
他说到半截,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拿眼去觑晁盖的脸色。
阮小七也接口道:“正是!此番若真个打破高唐州,救出柴大官人大胜而归,他宋公明声威大振,手下人马更盛。那时节……”他咂了咂嘴,话里的意思,不言自明。
旁边杜迁、宋万听了,脸色都是微微一变,各自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晁盖听在耳里,那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拧成一个疙瘩,负在身后的双手也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这时节,那洪五觑个空档,趋前一步,凑到晁盖耳边,声音细如蚊蚋:“天王哥哥,俺洪五倒有个计较,不知当讲不当讲?”
晁盖眼皮微抬:“讲。”
洪五眼中精光一闪:“依小弟之见,哥哥若虑他功高难制,何不……遣两个精细人,抄小路抢在前头,去那高唐州衙门口,透个风儿?只消官府有了防备,他宋公明纵是能打,也必折损些人手,碰个灰头土脸。”
“一来挫他锐气,那宋公明人马威风,自然便打掉了一半。二来……也免得他麾下那些新附的骄兵悍将,越发目中无人。岂不两便?”
晁盖闻言,猛地一惊,瞪眼道:“这……这如何使得?我等聚义,所为便是替天行道、攻打贪官污吏,岂有暗通官府、坏自家兄弟大事的道理?岂能做如此不义之举!”
洪五察言观色,知他心动,忙陪笑道:“哥哥明鉴!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他宋江能有今日声势,难道全凭光明正大么?哥哥,您细想想……那王伦王头领的前车之鉴,可就在眼前哪!”
这句话,正正戳在晁盖心窝上。
他脸色倏地一白,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没有出声。
沉默半晌,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电,射向杜迁、宋万二人,沉声道:“杜迁、宋万!”
二人身子同时一颤,忙上前两步,躬身抱拳:“哥哥有何吩咐?”
晁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你二人俱是山寨旧人,脚程快,又熟悉西南路径。便劳你兄弟走一遭如何?”
杜迁、宋万互视一眼,俱是心领神会。
他二人本是王伦旧党,与晁盖宋江都隔着一层,这等阴私勾当,正是取信位置站稳之处。
当下齐齐抱拳,沉声道:“天王哥哥放心!我兄弟二人,必做得干净利落,神鬼不知!”
“好!”晁盖重重点头,又压低声音,仔细吩咐道,“你且听真:那宋江大军,若要无声无息扑向高唐州,必不肯走北面大路,招惹官府眼目。”
“定然要往西南,先寻个僻静处登岸,再折向西北,杀他个措手不及。西南一带,如今独龙冈上有三座庄寨:祝家庄、扈家庄、李家庄。”
“祝家庄虽然浅滩平坦适合大军行走,可吴学究定然也带着宋公明往那边买路,你们须得绕开祝家庄那面,径往扈家庄那边去,那里虽水泊芦荡、滩涂泥泞,大部队难行,但你们只三两人,撑一叶小舟,钻苇子,穿浅滩,反倒不容易引人察觉。”
“务必抢在他们前头,赶到高唐州,将这信儿递到官府手中。事成之后,休要停留,自寻僻路回山复命。切记,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杜迁、宋万听罢,双双抱拳,低声道:“哥哥放心,小弟理会得。”说罢,再不迟疑,转身便下了高台,各自回去收拾轻便行囊,从后山僻静小径,一溜烟下山去了。
晁盖目送二人身影消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宋江引着大队人马,在浅滩边一字排开,大小船只锚定,黑压压一片。
众人只等那祝家庄回话,远远望着祝家庄方向,但见庄前寨墙高耸,箭楼森然,吊桥高悬,端的是一派虎踞龙盘之势。
宋江侧身,低声问那躺在担架上的吴用:“军师,为何定要走这祝家庄的险道?”
但见吴用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裹在一床薄被里,身下垫着块门板。
他那后门重创,每每解手换药,都似扒皮抽筋,疼得死过去又活转来,此刻虽已然大好,可身子还没养回。
此刻闻言,拿起羽扇趴着扇了扇:“哥哥有所不知,梁山泊北面,是青州官府的铁桶阵,密布哨船,咱们大队人马一旦往北,容易被官府发觉。这西南祝家庄虽险,过了它往西北,去高唐州,一路尽是荒僻野径,并无大城重镇,也无军寨拦截。这是最稳当的路径。”
林冲豹眼微眯,沉声道:“军师所见不差。只是……这祝家庄与我等素无往来,又守着这咽喉要道,庄上三兄弟武艺高强,庄上又有数千庄客如狼似虎……如何肯轻易放行?硬拼起来,怕要折损许多弟兄也打不进去。”
吴用挥扇笑道:“林教头放心,无非是财帛动人心多……多许他些买路银子便是,实在不成,我等再折返北行也不迟!”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宋江方自点头,还未言语——
忽听得远处祝家庄里一声唿哨!
但见一彪人马窜了出来,当中走出一员将领,手提点钢枪,骑一匹卷毛马,耀武扬威。
那人勒马高叫:“呔!我乃祝家庄大公子祝龙!尔等何处草寇,敢来犯我地界?!”
宋江忙在马上抱拳,挤出几分笑意:“祝大公子息怒!在下山东及时雨宋江,因有十万火急之事,借贵庄宝地过路,绝无冒犯之意!恳请行个方便!”
祝龙枪尖一指,嗤笑道:“过路?哼!我祝家庄前,岂容外人兵马横行?管你什么及时雨、及时风,识相的,速速退去!”
宋江耐着性子:“公子,绿林同道,山水相逢,自然晓得规矩。在下愿出些银两,权作买路之资,绝不叨扰庄上一草一木。所需银两,但请开口。”
祝龙眼珠一转,狮子大开口:“五千两雪花白银!少一个子儿,休想!”
宋江眉头登时锁紧:“公子,五千两……未免太过!都是道上兄弟,何苦……”
祝龙哈哈大笑:“那便请回吧!我这庄前路,可不是白走的。”
宋江沉吟片刻,又道:“三千两如何?”
祝龙未及答话,他身旁又转出一将,正是三公子祝彪,一脸乖戾,接口便嚷:“三千两?打法我们叫花子呢?五千两那是方才的价!既然你看不起我等,此刻要过,八千两!”
宋江腮边肉一跳,强压火气:“五千便五千!依你!权当交个朋友。”
那祝彪怪笑一声:“晚了!既说八千两便是八千两,你又还价,爷爷现在改主意了,一万两!你若再敢还价,便是一万五千两!爷爷这枪尖,正闲得发慌!”
这番坐地起价,直气得黑旋风李逵三尸神暴跳!
他“哇呀呀”怪叫一声,从宋江身后抢出,两把板斧舞得风车也似:“直娘贼!欺人太甚!来来来!与俺铁牛大战三百合!赢了你爷爷,买路钱一笔勾销!输了,俺脖子上的黑头送你!”
祝彪斜眼睨着他这莽汉,嘲弄道:“呸!黑炭头!好大口气!你输了,老子得你这颗黑头有鸟用?能当尿壶还是能炖汤?”
李逵怒极,还要再骂。
宋江急忙喝住:“铁牛休得莽撞!你无马无甲,如何与他马上厮杀!”
转头又对祝彪道:“祝三公子,我这兄弟是个粗人。这样,若我方输了,除了一万两白银,再加两千两!若侥幸赢了,便只付八千两,如何?”他这话里,已带了几分激将。
祝彪一听,眼中贪婪之光更盛,心道:“这伙草寇恁地有钱!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当下拍马大笑:“好!宋公明果然爽利!这可是你们自己送钱上门,休怪小爷心狠手辣!哪个先来?”
李逵闻言大喜,提着斧子就要上前。
宋江一把拉住:“铁牛退下!你步战对上马战吃亏!”
目光扫过身后几员大将——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豹子头林冲。
可这三人皆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主儿,自恃身份,不愿轻易下场,故而都抿着嘴,未曾应声。
宋江正要开口点将,转出一人,乃是铁笛仙马麟。
马麟新入伙不久,正愁无尺寸之功,此刻见是个机会,忙在马上抱拳:“公明哥哥,小弟不才,自投梁山以来,寸功未立,今日愿请头阵!会会这祝家小儿!”
宋江见他请战,有些不情愿,可只得点头道:“马麟兄弟小心!”
马麟催动坐下黄骠马,挺手中铁笛奇门兵器,直取祝龙。
祝龙见,冷笑一声,挺枪相迎。
两马相交,枪笛并举!
马麟铁笛横扫,带着呜呜怪风,直砸祝龙头颅!
祝龙不慌不忙,银枪一抖,枪尖点向马麟手腕!
马麟急撤笛格挡,“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祝龙膂力惊人,震得马麟铁笛险些脱手!
祝龙得势不饶人,枪势如狂风暴雨,点点银光不离马麟咽喉、心窝!
马麟左支右绌,汗如雨下,勉强支撑了十来个回合。
祝龙觑个破绽,大喝一声:“着!”枪杆如毒龙出洞,正中马麟肩胛!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马麟惨嚎,肩骨碎裂,半边身子登时软了,铁笛“当啷”坠地!
祝龙倒是没下杀手,反手一枪杆,狠狠抽在马麟后背!
“噗!”
马麟口喷鲜血,伏鞍败走,血点子溅了一路,狼狈逃回本阵。
马麟滚鞍下马,满面羞惭,跪在宋江面前:“哥哥……小弟无能……”
宋江面上不动声色,亲手将他扶起,温言抚慰:“兄弟何罪之有?快扶下去好生医治!”
他目光扫过祝家庄方向,声音却故意扬高了几分,说给自家兄弟听:“这祝家庄雄踞北地,乃是绿林中数一数二的龙潭虎穴!庄上祝氏三杰,个个本领高强,庄客更是如狼似虎!马麟兄弟一时失手,非战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