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政使司后堂。
“高镇台不只是绑了罗龙文,也是碰巧救了罗龙文一命?”
沈坤望着堂内那口上了锁的大木头箱子,有些惊奇的对奉高拱之命前来运送“好布”的振武营亲兵问道。
他自然不会想到,只是绑一个人而已,居然还会发生如此巧合的事情。
“正是。”
振武营亲兵躬身答道,
“彼时罗龙文正遇几名泼皮纠缠,那为首的泼皮还身怀凶器,正欲对罗龙文行凶,我等本来只是监视罗龙文,见此状况此人出了岔子反倒坏事,因此不得不及时出手相救。”
“罗龙文亦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事后对我等千恩万谢,还要宴请我等感谢救命之恩,然后就被我等套了麻袋。”
“嗤!”
沈坤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不由的嗤笑出声来。
不过这倒也不怪罗龙文……谁又能想到救了自己的人其实是来绑自己的呢?
说起来,如果振武营的将士没有出手相救,那罗龙文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无非是早死晚死的问题罢了,如此岂不是还省得弼国公亲自动手?
不过话再说回来。
这倒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如今沈坤已经知道罗龙文背叛了鄢懋卿,并且极有可能与胜棋楼宾客存在更加紧密的联系。
经过此遭之后,按照正常思路,罗龙文只会怀疑是胜棋楼宾客打算灭他的口,如此再见了鄢懋卿,自然也会吐露出更多不为人知的内情,这倒省却了鄢懋卿拷问他的力气……尽管鄢懋卿拷问贼人似乎从来都没怎么费过力气。
反正沈坤此刻最确定的就一件事:
罗龙文死定了。
此人自作聪明,试图两头糊弄、两头通吃。
结果却是作茧自缚,玩成了里外不是人的局面……希望他被丢进海里喂鱼的时候不会后悔。
“另外,罗龙文疑似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做了离开南京城的准备。”
振武营亲兵又道,
“我等绑了罗龙文之后,还从他身上搜出了一纸提前办好的路引,路引所指的地点是远在千里之外又悬于海外的琼州府(海南)。”
“这地方既非他的家乡,与他也并无什么生意往来,他办理前往此地的路引极不寻常。”
大明自立国之日起就一直施行路引制度,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军籍军户,但凡离开户籍地一百里,就必须持有官府核发的路引,否则将被治罪。
虽然如今东南一带管理混乱,早已不能严格执行路引制度。
但出门在外身上带着一纸路引,终归是能够省却许多麻烦,途经许多城镇时也能够享受一些旅途中的便利。
“琼州府?”
沈坤闻言一怔。
他自然知道琼州府在什么地方,如果除去那些东南亚的附属国和早已名存实亡的宣慰司,那就是大明国土最南端的地方。
不过现在也不好说了,因为鄢懋卿的缘故,更南面的吕宋岛和满剌加海峡也有了说法……如今虽然朝廷尚未下旨册封,但沈坤觉得朝廷在这些地方设立总督府也是迟早的事,皇上无非只是在等鄢懋卿回到大明之后再名正言顺的下诏。
所以,罗龙文就算去了琼州,也并不能逃出鄢懋卿的手掌心,甚至恐怕连胜棋楼宾客的手掌心都未能逃出。
最重要的是。
如果罗龙文的路引是真的,那么便会在南直隶衙门存在记录,若是罗龙文想要用这种方式逃亡,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
因此他觉得此事只存在两种可能。
一种是罗龙文的路引根本就是假的,他打算拿着假路引一路使钱开道,如此出了南京城之后想去哪里也都可以。
另外一种则是罗龙文根本就没打算去琼州,这纸路引不过是一种迷惑鄢懋卿和胜棋楼宾客的手段,诱导想要找他的人去往错误的方向……
反正这年头一个人若想隐姓埋名并不算难,即便是鄢懋卿和胜棋楼宾客想要找到一个刻意躲藏的人,也照样形同大海捞针……哪怕是在鄢懋卿早已布下一张情报网的浙江。
心中如此想着。
沈坤终于抬手拍了拍面前的大木头箱子:
“行了,还是先验货吧。”
……
“行了,还是先验货吧。”
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一道刺眼的光亮如同利箭一般射入木箱内的罗龙文眼中,刺得原本便已绝望至极的他心底一片冰凉。
方才沈坤与振武营亲兵的对话,他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因此他也早就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死定了!
原本在南京城险些被那泼皮刺杀时,他便已怀疑这是那些胜棋楼宾客灭口的手段。
如今再落入沈坤手中,那便无异于落入了鄢懋卿手中,方知这回将他绑架的人居然是鄢懋卿。
也就是说,除了胜棋楼宾客之外,鄢懋卿也已经有了动作,并且这两方的动作,与他此前定下的“坐山观虎斗”的隐身计划完全重合在了一起,最后反倒是他自己的计划竟连实施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鄢懋卿已经发现了他的背叛么?
不好说。
罗龙文觉得自己做的虽不是滴水不漏,但也没有给鄢懋卿这一方留下任何把柄,鄢懋卿压根没有理由察觉。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在王翠翘那里做的安排便成了聪明反被聪明误,只要王翠翘在发现他失踪之后,依言将那件藏有胜棋楼宾客名单的衣裳交给高拱,便等于直接向鄢懋卿承认了自己的背叛。
他不明白,鄢懋卿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命高拱和沈坤绑架自己?
这究竟是歪打正着,还是早有打算,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破坏了自己本以为完美无暇的计划。
难道在这个过程中,不应该是自己掌握的信息差最多,也最容易将鄢懋卿和那干胜棋楼宾客玩弄于股掌之间么?
而现在。
他知道鄢懋卿的手段,这非但是一个敢制造倭乱灭人全族、诛杀朝廷命官的狠人,更是一个敢公然率军攻打南京城的狼人。
一旦鄢懋卿得知他居然敢生出背叛之心,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一刻,在刺眼的光亮引发的炫目之中,罗龙文心中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