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受控制的在想,如果他没有利欲熏心,试图在鄢懋卿与胜棋楼宾客之间左右逢源,甚至还想造成“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局面的话,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毕竟自打他投靠了鄢懋卿之后,鄢懋卿对他其实还算不错。
毕竟如果不是鄢懋卿给了他联系的商船可以不受禁令限制出海贸易的特权,让他在这个过程中空手套白狼,他这些时日又怎能轻易赚得比此前制墨更多的银子?
而在这个基础上,鄢懋卿还许了他一个较为光明的未来。
其实罗龙文心里清楚,一旦他助鄢懋卿将胜棋楼宾客一锅端掉,那么胜棋楼宾客们的产业与生意,鄢懋卿应该也不会吝于赏他一些,助他自此成为东南巨贾之一。
怪只怪他想要的更多,尤其是接触到那些胜棋楼宾客之后,他竟又开始权欲熏心了。
他不甘居于鄢懋卿之下,也不甘居于胜棋楼宾客之下,他不仅想将利益握在手中,还想将权力也握在手中。
而前半生评价自己的聪明才智近乎白手起家式的顺遂,亦令他多少有些自命不凡。
当手握如此巨大的信息差时,他几乎本能的认为自己抓住了通往钱权巅峰的钥匙,若是不能好生利用,便是大大的亏了。
于是他最终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可是此时此刻,他后悔了,悔得肠子都在不停地痉挛,带动着身体不住地发抖。
他千不该万不该,断然不该自作聪明。
无论是鄢懋卿,还是那干胜棋楼宾客,他们的狠辣与才智都在他之上,衬得他像一个永远无法回到哥谭市的小丑。
而在鄢懋卿和那干胜棋楼宾客之间,鄢懋卿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毕竟那干胜棋楼宾客想灭他的口,而鄢懋卿在确定他已背叛之前,只会用绑架来试探他……因此他也完全可以想象,如果他未曾背叛鄢懋卿,鄢懋卿将来一定也不会亏待了他。
不过相对应的。
那干胜棋楼宾客要灭口,也只是灭他一人的口,还需注意分寸与影响,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
而鄢懋卿对待叛徒与敌人……却会连坐家人!
他也无法评判鄢懋卿和那干胜棋楼宾客,究竟是谁更好一些,或是谁更坏一些。
两边无疑都算不得善人,甚至与“善”扯不上任何关系。
但如果要说谁更值得托付性命,更不会辜负忠诚,鄢懋卿这个真小人无疑才是最好的选择,远胜过胜棋楼宾客那干伪君子……
他不想如此轻易的狗带,他必须设法自救,重新取得鄢懋卿的信任!
正如此天人交战的时候。
“罗龙文?”
炫目状态逐渐消失,沈坤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庞出现在了罗龙文的眼前,冰冷的目光就像真的是在审视“布匹”那样的死物,或者说死人。
“您是……浙江巡抚,沈抚台?”
罗龙文迅速收回思绪,苍白的脸上强行扯出一丝熟络的笑容,用一种自来熟的语气明知故问的套起了近乎,
“在下正是罗龙文,我知道你,咱们都为弼国公办事,咱们可是自己人。”
“沈抚台,你忽然命人绑我作甚,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沈坤嗤笑一声,
“既然你也为弼国公办事,便该知道弼国公行事从来都是有的放矢,区区误会误得了旁人,却无论如何也误不了弼国公。”
“而且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狡辩,我只管将你验明正身,然后送往桃花岛等待弼国公回来亲自处置。”
“至于是不是误会,倒是弼国公自有评判。”
说着话的同时,沈坤竟还不忘回头教导几名振武营亲兵:
“你们振武营办事到底不如弼国公亲自指导的英雄营专业,既是绑人为何不连嘴巴也堵上,万一押送的过程中此人乱喊乱叫,关键时刻发出动静岂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这箱子内侧也该垫上一些软物,最好是固定手脚脖颈,否则万一他不老实,用头或手奋力撞击,又或是试图自尽,你们又当如何应对,难道给弼国公送来一个死人?”
“而且用这单薄的木箱也有失稳妥,若换做是英雄营来办此事,便会用上厚实的棺材,再扮做丧葬队伍掩人耳目。”
“这些话你们回去之后如实转告高拱,我不怕得罪了他,只怕他耽误了弼国公的事,到时可未必担待得起。”
几名振武营亲兵闻言心中自是有些不服,毕竟像他们这样的强军将士,还是直属皇上的皇军,心中都难免有些傲气。
但听过沈坤后面的指点之后,他们却又不得不服……这就是弼国公亲自指导出来的专业团队么,果然不是咱们这种业余团队可以比的,真心专业性拉满,说是面面俱到都不为过。
尤其他们还都知道,皇上这回没有给他们军饷,南京兵部还折减了他们的卒妻粮和折色银,短缺的这部分都是鄢懋卿自费给补上的。
也就是说,鄢懋卿才是振武营的衣食父母,而沈坤则是给他们送饭的厨子。
如今沈坤将鄢懋卿都端了出来,他们还有什么好不服的。
于是几人只得收起心中的那丝傲气,行了个军礼齐声应道:
“沈抚台教训的是,您的话我们一定转告,今后办事一定注意!”
“不必如此正式,我与你们将军可是一同扛过枪的同袍,因此好心提醒一番罢了。”
沈坤笑了笑,又道,
“行了,‘货物’交到我这里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我已经人给你们准备了些好酒好菜,先去吃喝休整一番再回去复命不迟。”
“是,多谢沈抚台款待!”
几人再次躬身一拜,方才鱼贯向外走去。
沈坤目送他们离开,也命人取来破布要堵罗龙文的嘴。
人都到了他这里,今夜就可以立刻出海,并且许栋那边还会派人前来接应,自然也就没必要搞什么既结实隔音又可掩人耳目的棺材了。
罗龙文见状却是有些急了,连忙又抻着脖子对沈坤道:
“沈抚台,我对弼国公的忠心天地可鉴,还有要事需即刻知会弼国公,不想尚未来得及投出密信便到了这里。”
“此时事关重大,倘若不能及时妥善应对,恐怕影响弼国公大计!”
“哦?你且说来听听?”
沈坤知道罗龙文这是在垂死挣扎,但为了防止误事,还是给了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罗龙文抓紧机会连忙道:
“沈抚台可听说过一个名叫胡宗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