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过后不久,鄢懋卿就离开南京,出海前往了倭国。
王翠翘却像是害了相思病一般,不接待客人的时候不是钻研打磨鄢懋卿哼唱给她的那首《十面埋伏》,便是望着秦淮河上的江景失神发呆。
甚至就算是接待客人的时候,王翠翘也总是心不在焉。
如果说以前她表现出来的“性子冷清、不善媚客”是故意演出来的营销手段,那么现在她表现出来的“心不在焉、不理不睬”无疑就是真情流露了。
此事很快就惊动了老鸨,毕竟王翠翘的价格可不便宜,有些花了钱却享受不到应有服务的狎客难免投诉。
老鸨可是这风月场中的老狐狸,只一眼就看出了王翠翘的问题:
——这小蹄子怕不是动情怀春了!
这种事在老鸨的场子里并非没有先例,姑娘被穷书生勾走了魂的也并非只出现在话本里……她也只能说,话本只不过是现实的延伸,现实往往比话本更加魔幻。
随后老鸨又将花船上侍女、随从和船夫叫来询问了一番,方才知道王翠翘曾接待过一个古怪的狎客,并且王翠翘疑似还与那个狎客有过“从良”的约定……
对于老鸨而言,王翠翘可是她苦心栽培出来的摇钱树,又怎会轻易放过?
于是老鸨立刻就用上了威逼利诱、谆谆劝导等各种手段,试图让王翠翘认清现实,认清狎客薄情假意的嘴脸。
可惜王翠翘嘴上答应的好好的,扭头便又我行我素,依旧对那些狎客不理不睬,甚至真将“卖艺不卖身”当成了不可逾越的原则。
老鸨也是没了办法。
对于这样一棵摇钱树,就算打骂惩戒也得收着点,否则坏了品相就不值钱了。
可是寻常的说教又不起作用,长此以往下去,她手中的这棵摇钱树终究要变成赔钱货,砸在自己手里。
思来想去,老鸨也只想到了一个再捞一笔的办法,那就是趁王翠翘还有名妓招牌的时候,寻摸个富商将王翠翘给卖出去。
只要有人愿意花大价钱给王翠翘赎身,她倒也不算太亏。
毕竟王翠翘如今已经二十有三,说起来年龄也不算小了,这歌伎的行当本来也是口青春饭,再过几年行情必然一日不如一日,到时候再将王翠翘卖出去也断然卖不了如今的价钱。
然而令老鸨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在这种情况下,王翠翘的歌伎生涯居然还能凭借那首一听就教人感觉‘床下有人埋伏’的琵琶曲再上一个高度。
也不知究竟是哪个听了此曲败兴而归的狎客传出去的,渐渐地居然有人开始为了听这首败兴神曲、受王翠翘冷遇而花钱包船,甚至还有赌性大的狎客赌起了谁能博王翠翘一笑的挑战。
甚至发展到最后,居然还出现了花钱前来,与王翠翘以琵琶会友的同行。
当然,这些“同行”并非全是像王翠翘一样的歌伎,更多还是一些戏班的琵琶艺人,有些琵琶艺人甚至早已是声名在外的戏班大拿。
就算依旧有一些此前流连花船的狎客,如今这些狎客也不再单独包船,而是三五成群合资上船,结伴听王翠翘演奏琵琶,《十面埋伏》则是必点的曲目,然后一个个卖弄才学攀比谁才能博得王翠翘的青睐,让王翠翘走出纱帘,或是有幸成为王翠翘的知音,进而成为入幕之宾。
这种情况下,王翠翘的花船客人不减反增,老鸨竟比以往捞的更多了一些。
而王翠翘的声名也随之水涨船高,甚至还比之前高贵了一些,一举超越了此前秦淮河上那些能够与她平分秋色的名妓,连上船的价格都涨了不少。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狎客们对王翠翘“心不在焉、不理不睬”的投诉逐渐消失。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适应了花了钱只能听到王翠翘的琵琶,时常连她的真容都不得一见的常态……老鸨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服从性测试”,但是这场“服从性测试”却的的确确在如此出人意料的情况下完成了。
这反倒让那些心中只有兽欲的狎客显得不解风情,不配登上王翠翘的花船,不配欣赏王翠翘的《十面埋伏》。
当然。
这段时间老鸨倒也并非没有遇过有些富商或权贵施压,强求王翠翘陪伴过夜的情况。
可惜老鸨劝王翠翘不动,既怕逼急了王翠翘失了这棵比之前更加挣钱的摇钱树,又怕将王翠翘送去反倒将这些富商和权贵得罪的更狠,只得咬牙替王翠翘抗下那些富商与权贵的压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世界上许多事情都是如此,哪怕只是一个签了卖身契的歌伎,一旦拥有了一定的硬实力,也就拥有了与老鸨讨价还价的资格。
也就在这种情况之下。
既拜了魏国公徐鹏举为义父,又借着鄢懋卿的渠道,捞了不少银子的罗龙文出现了。
然后谁也未曾想到的是,已经许久对客人不苟言笑、只闻其琵琶声不见其人的王翠翘,居然主动走出了纱帘,将罗龙文选做了入幕之宾。
用王翠翘自己的话来说,那是因为罗龙文“是辣么出众的男子,在她眼中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是辣么的鲜明、辣样的耀眼,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独一无二的共鸣”……
不只是因为王翠翘的手段过人,还是历史的必然性不可阻挡,罗龙文当时就五迷三道的飘了。
他第二天就找到了老鸨,坚定表示要给王翠翘赎身。
老鸨也正好因那些富商和权贵的压力不胜其扰,又见罗龙文居然接受了她那开张吃三年的漫天要价,最终便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只是她始终没想明白一件事。
王翠翘苦苦等待的人不应该是此前那个古怪的年轻狎客么,为何最终却一眼相中了罗龙文,与罗龙文产生了那所谓“独一无二的共鸣”?
又或者,是因为她时常揶揄王翠翘,在其面前念叨那个年轻狎客永远都不会前来替其赎身。
王翠翘终于想通,决定找个看得过眼、又愿意为她赎身的“老实人”就从了?
然而她又哪里会知道。
王翠翘虽的确对鄢懋卿这个古怪却又天才的狎客有些倾心,这些时日的失神与自爱也的确与鄢懋卿有关。
但同时她也是一个颇有自知之明的人,她自然有心成为鄢懋卿的女人,哪怕只有一次,可她更清楚的是,她配不上鄢懋卿,而鄢懋卿似乎对她也没什么兴趣。
所以这一丝不该出现的情愫,其实早在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被她埋藏在了心底。
不过她还是希望能够为鄢懋卿做些什么,也愿意为鄢懋卿自爱从良,只求有朝一日见到鄢懋卿的时候,能够以一个勉强能算清白的弟子身份,受到鄢懋卿哪怕是一丝的正视,得到鄢懋卿的指点。
而接近罗龙文、监视罗龙文,恐怕便是她唯一可以再见到鄢懋卿的办法……
于是在罗龙文给她赎身的第二日,她便偷偷命人联系了沈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