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翘终归是风月场所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自然不会因为鄢懋卿这一番一家之言便深信不疑。
甚至就连鄢懋卿的身份,她心中也依旧存有一些疑虑。
不过最终她还是满口答应了鄢懋卿的要求。
空头支票嘛,谁不会啊。
反正她此前也未曾见过罗龙文,只是听说过罗龙文的“罗小华墨”,知道他是一个比较有名的墨商。
至于今后是否有接触罗龙文的机会也完全是个未知数,压根不需要太过放在心上,等什么时候验证了鄢懋卿的话再说呗?
又何必因为这件不确定的未来之事,去得罪一个有可能是弼国公的人呢?
再至于后续的那些事情,目前还完全是八字连一撇都没有的无稽之谈……
因此不管此人究竟是真的弼国公,还是一个连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疯癫之人,对于她这个高端场的风尘女子来说,哪怕只是出于职业素养,也一定是先顺着对方的意思答应下来,将今晚应付过去再说以后的事。
今晚过后,双方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都还是个未知数呢。
好在鄢懋卿也并未强迫她当场做出承诺,说完了这番话之后,便不再提及这一话题。
只是命她唱了段昆曲,然后又在一副“欣赏不来”的神情中,听了听她最拿手的琵琶技艺,最后居然露出了一副“钱打水漂了”的表情……
“弼……公子,奴家弹的不好听么?”
这倒把王翠翘搞得有些不自信了,俏脸上随之浮现出些许挫败的神色。
她可以接受客人对她的其他方面提出质疑,但却无法接受有人在见识过她的昆曲和琵琶技艺之后,做出这种“不值”的反应。
歌伎怎么了,歌伎也有自己的骄傲!
她能够在东南成为一代名妓,在秦淮河上享受万人追捧,依靠的可不仅仅是自己的姿色,更多还是她那过人的昆曲和琵琶技艺。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毕竟这世上从来不缺美人,尤其对于那些有钱有势的官员商贾而言,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这世上缺的是拥有自我价值的美人。
令那些臭男人最趋之若鹜的,是给他们端茶倒水、笑脸相迎的武则天,那才是他们的终极理想!
而过人昆曲和琵琶技艺,正是她的自我价值,那才是她安身立命、成为一代名妓的根本!
当然,王翠翘也并不排除鄢懋卿不识货,自己压根就是在对牛弹琴的可能……
毕竟对于一些市井小民而言,昆曲和她的琵琶技艺还是太优雅了,非懂得风雅的上层人士才能体会其中的妙处,而那些市井小民也就能听得懂茶楼中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和酒楼歌伎的俗曲。
若是如此,便只能证明,面前这个“弼国公”可能就是个上不台面的谣棍。
毕竟她可是听说了,那位近些年新晋的弼国公,再不济也是辛丑科进士,而且还是翰林院学士。
这样的文人雅客,又怎会欣赏不来她的昆曲与琵琶技艺?
哪知鄢懋卿竟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她心中的猜想,毫不掩饰的笑道:
“倒也不能说是不好……主要是我对昆曲和琵琶一窍不通,你弹唱的这些对于我来说又太过高雅,无异于对牛弹琴吧。”
“……”
王翠翘再次无言以对。
鄢懋卿已经将她心中的不忿都说出来了,真是一点都不做作,她还能说点什么呢?
“不过长夜漫漫,我包下你和这艘花船的钱不能白花,咱们还是应该做点什么,否则我这心里总觉得亏得慌。”
鄢懋卿接着又沉吟着道,骨碌碌不停转动的眼睛和在王翠翘身上不停扫过的目光,证明他心里正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这是……终于不打算装了么?
王翠翘越发觉得鄢懋卿是一个想走捷径的谣棍。
虽然目前为止是鄢懋卿花钱包下了她和整艘花船,她也只是在尽一个开门做生意的歌伎本分,似乎也并未骗走她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但鄢懋卿这么别具一格的手段,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跳过了她那原本准备好的“卖艺不卖身”的欲拒还迎环节。
这么算起来,倒还是她亏了。
毕竟换做是一般的年轻狎客,不在她这里花上三五回钱,又怎能轻易上她的床。
不过再转念一想,这种疑似精神都有些癔症的狎客,最好还是少来往为妙,倒不如草草应付过了今夜便不再接待,免得惹来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与纠缠。
所以,王翠翘倒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若是鄢懋卿自此不再装了,她也就干脆半推半就的从了,尽快了结今日这场令人不安的生意。
大不了一会表现的半死不活,自然能消减这个怪人对她的兴趣,越发觉得这包船的钱花得不值,今后就算再来也不会点她了……
然后就听鄢懋卿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一般,击掌一笑:
“对了!”
“我看你这琵琶指法十分娴熟,应该也是懂得一些乐理。”
“不如我来哼你来记,咱们今夜就一边饮酒作乐,一边从专业的角度研究一下琵琶曲谱吧?”
“欸???”
王翠翘再次怔住。
她这一生遇到过爱好昆曲的狎客,有时会命她弹奏琵琶,与狎客歌声和鸣,然后再暴露本性,双双卸甲、相拥而眠的情况。
也遇到过为博她青睐,以昆曲与琵琶技艺为切入点,不懂装懂却还要强行与她寻找共同话题,想要花小钱在她身上办几亿生意大事的投机狎客。
但像鄢懋卿这种先承认自己一窍不通,却又要跳过昆曲和琵琶技艺,直接与自己研究更加高深的琵琶曲谱的怪人,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而且……这“你来哼我来记”,似乎是一种很新颖的玩法?
可惜她对与鄢懋卿这种门外汉研究琵琶曲谱的事实在提不起兴趣,也实在不愿继续在鄢懋卿身上浪费什么精力。
于是怔了一下之后,王翠翘便又换上了一脸媚笑,站起身来亲自给鄢懋卿斟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