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王翠翘早就是鄢懋卿的线人了。
毕竟天朝史书中有名有姓的女子属实不多,尤其还是王翠翘这样的一代名妓更是凤毛麟角。
鄢懋卿此前才到杭州就将注意力投到了徐海身上,后来再与罗龙文产生了如此交际,又怎会忽略掉这个与这两个人关系匪浅、甚至具有一些传奇色彩的江南名妓?
于是上一次前来南京私会高拱的时候,鄢懋卿便特地“勾栏听曲”了一次,还特意包了当时已经在秦淮河上颇具花名的王翠翘。
一来,是为了领略一番大明一代名妓的风姿;
二来,则是为了提前埋下一个伏笔,也顺便再体会一下历史车轮的厚重。
于是王翠翘就在这种情况下接待了一个奇怪的狎客。
此人年纪不大,相貌堂堂,气宇轩扬,风流倜傥,家底应该也不比那些油腻老登浅薄,否则自然也不可能包得起她和她的花船,而且还是额外花钱插队点她。
这种品相的狎客,素来都是王翠翘实现从良目标的优质客户,因此也准备一套“饥渴营销”的高明手段。
她会在狎客炙热直白的目光中强调自己“卖艺不卖身”,即便对方厚赠金银,希望博她一笑,她也始终保持疏离,从不曲意承奉,只是高冷的弹着她的琵琶,展示她那悦耳动人的歌喉。
如此劝其吃下几杯花酒之后,她还会黯然垂泪,诉说自己出身微寒、父母早逝的悲惨童年,诉说自己被恶人哄骗、卖入勾栏的不堪往事,诉说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清纯心境,诉说自己寒窗苦读、勤练技艺的坚强不屈,诉说自己无人知音、难诉衷肠的苦闷委屈……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狎客自会忍不住上前劝慰,当然也有人是为了趁机揩油。
王翠翘自然是半推半就,稍微给其一些甜头,却又不会使其轻易得手,至少不能前几次便轻易得手。
如此多半男子都得上头,要么今后再多来几次,把该花的钱花到位,要么便对她意乱情迷,想着倾尽家财也要为她赎身,将她救出苦海。
当然,这手段只能是对这些个年纪不大、涉世未深的年轻狎客有用。
对于那些一看就是油腻娴熟的老狎客……基本就要省却许多流程直奔主题了,毕竟她再是一代名妓那也只是个歌伎,那些个包得起船的老狎客,也没几个是她这样一个风尘女子开罪得起的,在这些人面前装得过了便是自讨苦吃。
至于什么“性格刚直不善媚客”、“从不曲意承奉”、“青年才俊方有机会得她青睐”之类的说辞,不过是说对外的包装而已,用来哄抬价格的罢了……
然而王翠翘很快就发现,鄢懋卿这个年轻狎客,却是一个油盐不进的“下头男”。
她甚至怀疑过鄢懋卿是不是那方面不行。
因为鄢懋卿包下花船见到她之后,从一开始看她的目光就不是狎客看风尘女子的兽性目光,而是那种略带批判性的审视目光,甚至眼神中还带了那么一丝“也不过如此”的傲慢。
这让她早就准备好的那句“卖艺不卖身”都有点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总有一种对牛弹琴、甚至说出来恐怕自取其辱的感觉。
她又哪里会知道,鄢懋卿本来就不是来狎妓的,而是来见识历史人物的。
并且鄢懋卿虽不是个多么洁身自好的人,但却是一个珍惜生命的人,这年头又没有符合安全标准的雨伞,万一染上点不干不净的疾病,一不小心就步了鞑靼吉囊的后尘。
所以鄢懋卿一定会和她保持距离,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她上头。
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专业性,王翠翘决定跳过第一个环节,主动一些直接劝酒,妄图借助酒精的作用使鄢懋卿进入“上头”状态。
结果几杯酒下肚,鄢懋卿非但没有给她黯然垂泪的机会,竟比她更早一步红了眼眶。
“苦啊,看到你我这心里就苦惨了啊!”
当时鄢懋卿虽不说是声泪俱下,但也称得上悲天悯人,
“想我大明朗朗乾坤、蒸蒸日上之际,似你这般才色双绝的美妙女子本该纵享天伦,却依旧要栖身于这风月场所,干着这博人一笑的勾当才有口饭吃,苦也悲矣!”
“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世道如此不公,可见朝廷的治理终归没有落到实处,这是我的过失,亦是朝廷官员的过失,呜呼哀哉!”
“???!!!”
当时正在给鄢懋卿斟酒的王翠翘整个人都木了,一脸错愕的望着鄢懋卿,甚至忘了酒杯都已斟满,壶中美酒流了一桌。
难道这个年轻人居然还是个官身?
而且听他这装逼的语气,貌似身负的官职还很高,否则张口闭口又怎会上升到朝廷的高度?
她此前也并非没有接待过朝廷官员,甚至其中不乏一些有资格穿上绯袍的封疆大吏,可是像鄢懋卿这么装逼的还真是从来都没见过。
毕竟那些个朝廷官员都挺注意身份和影响,就算前来狎妓也是偷偷摸摸,若非老鸨特意交代了对方的身份,嘱咐她千万好生伺候,万不可摆架子得罪了对方,光通过言语与表现,就算是她阅人无数也无法分辨对方长短。
倒是面前这个年轻人,如此的开门见山,如此的惺惺作态,就好像生怕她不知道自己是朝廷官员似的……
当然。
也不能排除这厮装模作样,骗吃骗喝的试图黑吃黑的可能。
尽管如今《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话本虽然还没有出现,但类似的故事却是早就已经有了。
不过王翠翘到底是专业的,错愕之余她还是尽快擦拭了桌上的酒浆,随后顺着鄢懋卿刚刚装过的逼试探着问道:
“听公子的口气,公子似乎是朝廷中人?”
“这壶酒是你撒的,酒钱我可不出。”
鄢懋卿端起那杯满到要溢出来的酒小心吸溜了一口,然后才笑呵呵的反问,
“你可知前几年的辛丑科一甲第一名状元是谁?”
“淮安府沈坤,现任浙江巡抚的沈坤沈公子?”
见鄢懋卿如此斤斤计较,王翠翘在心中啐了一个,不过还是下意识的答道。
淮安府距离南京不远,当时沈坤身为自有科举制度以来第一个高中状元的淮安人,不仅在淮安府引起了轰动,在南京城也同样引起了热议。
而风月场所在信息相对闭塞的时代,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信息最为灵通的地方,王翠翘又怎么可能没有耳闻?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