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
罗龙文心中已经有些不耐,不过此时终归是有事相托,不得不耐着性子哄道,
“你看我将这宅子也买在你名下,不少银两也藏在你这里,吃喝用度也是给你最好的,有谁曾像我这般对你用情至深,又怎舍得你受了委屈?”
“只是如今的确是非常之时期,南京城说不定有大事发生,届时就连老爷我脱不了干系,实在不是纳你入府的好时候。”
“你就再等等吧,好饭不怕晚,好事不愁磨,我对天起誓绝不辜负了你还不行么?”
一开口就是老渣男经典发言了。
不过这些话用来糊弄未经人事的怀春少女刚刚好,用来糊弄阅人无数的一代名妓王翠翘却略显幼稚。
王翠翘听罢并未因这番话晕头转向,只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言外之意,再结合罗龙文此前那很不吉利的发言,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老爷,你如实告诉我,南京城近期究竟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你在其中又有多大的干系,莫非于你有性命之忧?”
“妾身虽没什么大能耐,但也算有些见识,甘愿与老爷共同承担,同进同退!”
罗龙文纵是铁石心肠,倒也因王翠翘此刻表现出来的深情与担当略有触动,终是摇了摇头:
“胡闹!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也不是你能掺和的事。”
“你只需记住我方才的嘱咐,便已经是在替我解除后顾之忧了……时候不早了,近期我也不便常来,回头得了空再来看你。”
说着话,罗龙文最后又抚了抚王翠翘的脸庞,便转身快步向后门走去。
打开后门之后,他还先命随从去到外面左右探过无人监视,才匆匆上了轿子悄然消失在街道尽头。
王翠翘目送罗龙文离去,命人闩了门回到刚才的房内,便立刻从柜子中取出了罗龙文交给她的那身衣裳,摸摸索索的查探起来。
如此只过了片刻。
她便在衣裳的夹层中摸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随后拆了线从里面取出一块写有字迹的白帛。
那显然是一份名单。
罗龙文为了防止自己遭遇不测,特意留下来以防万一的名单。
原来他也早明白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非但鄢懋卿得知之后饶不了他,恐怕就连那些胜棋楼宾客也未必就真容得下他。
所以他提前留下了这样一份名单,只要王翠翘将这身衣裳交给高拱,那便等于向鄢懋卿告了密。
鄢懋卿的手段罗龙文心中有数,只要他能够掌握这份名单,那干胜棋楼宾客就算不死,也一定会掉一层皮!
然而王翠翘不会想到的是。
这其实是早在罗龙文决定背叛鄢懋卿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的事情。
他从未真正相信过那干胜棋楼宾客,他们连徐鹏举那个魏国公都当做了一件工具说卖就卖,又怎会真正瞧得起自己这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让自己与他们平起平坐?
所以……听闻鄢懋卿已经快要从倭国回来了,今日之后他就将正式“失踪”。
如此双方八成都会以为自己落入了对方手中……
他明白自己斗不过鄢懋卿,也明白自己斗不过那干胜棋楼宾客。
但如果是鄢懋卿与那干胜棋楼宾客斗了起来,最终斗成个两败俱伤之势呢?
没有了鄢懋卿。
那么今后就没有人会继续关注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就不会有人再拉他去喂鱼,也不会有人用他的家眷相挟。
他将真正得以脱身,而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与利用的小人物!
没有了那干胜棋楼宾客。
那么东南局势也必定重新洗牌,不久的将来也会出现新的“胜棋楼”,也会出现新的“胜棋楼宾客”。
这对于已经接触到这一层的他来说,无疑是一次参与到新牌局中的巨大机会,掌握了先知优势的他,自然更容易在新牌局中迅速握住大把好牌,这才是他真正成为“胜棋楼宾客”的契机!
所以他要利用这份名单,让自己完美的隐起身来,然后坐视鄢懋卿和那干胜棋楼宾客斗起来。
一方是胆大包天的弼国公,一方是手眼通天的胜棋楼宾客。
双方一旦斗起来,必定是一场好戏。
而以史为鉴,无论是胆大包天的弼国公,还是手眼通天的胜棋楼宾客,有些事情一旦被端上桌面,便都注定只能被高高在上的皇权嚼得连骨头都不剩!
去吧,翘儿。
在我“失踪”之后,便将这份名单交给高拱吧,助我罗龙文在弼国公和胜棋楼宾客之间呼风唤雨吧!
然而罗龙文终归还是漏算了好几件事。
而最令他完完全全不会想到的事则是——
“张百户,罗龙文似乎另有打算,请即刻将这封信送到沈抚台手上。”
王翠翘看过那份名单之后,迅速将罗龙文今日的表现和那份名单誊录了一遍,又将那身衣裳复原之后,便来到了正在院内扫地的一个罗锅面前。
那罗锅也在听到王翠翘的话之后瞬间直起腰来,背上的罗锅依旧高高隆起,却仿佛对他完全没有影响一般。
“是。”
他只是短促的应了一声,便从背后扯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变成了完全正常的男子,随后接过那封信件快步向外走去。
望着男子的背影,王翠翘喃喃自语:
“弼国公,你说你最擅长助失足妇女从良。”
“你答应事情了结之后许奴家一个官府出具的良家身份,助奴家过上寻常女子的清白日子,可不能食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