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二手月季比吴忧记忆里的还要魔幻。
主唱梁龙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旗袍,大红大绿的,胸口开得低,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脯,但那张脸吧,又偏偏是个糙老爷们的脸,浓妆艳抹的,嘴唇涂得血红,眼睛画得跟熊猫似的,怎么看怎么别扭,可别扭里头又透着股子邪性的好看。他一手攥着麦克风,一手叉着腰,扭着胯,唱得投入。
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跟着吼,还有几个喝多了的,跟着节奏在那儿瞎扭。
吴忧看着梁龙那副妖娆的劲儿,忍不住乐了。
这时候的梁龙,教母的范儿还没成型,更像是个,怎么说呢,妖艳贱货。那种劲儿,不是后来那种云淡风轻的妖,而是一种拼了命要妖给你看的狠,恨不得把“妖”字刻在脸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那种用力过猛的感觉,反而透着一种天真,一种可爱。
库斯图里卡站在吴忧旁边,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搞了几十年电影,也见过无数的地下音乐人,从贝尔格莱德的地下酒吧到纽约的破烂俱乐部,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但像台上这位这样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一个男人,穿着女人的旗袍,画着女人的妆,唱的却是最土的东北民歌,那股子土味儿和妖劲儿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库斯图里卡凑到吴忧耳边喊,音乐声太大,他只能喊。
“二手月季!”吴忧也喊回去,“中国最妖娆的摇滚乐队!”
库斯图里卡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孩子似的好奇和兴奋。他把军大衣脱了,随手往旁边椅子上一扔,挤过人群,往舞台那边走去。
吴忧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库斯图里卡跟台上的人比划了几下,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把贝斯,又指了指自己。台上那个弹贝斯的哥们儿愣了一下,看了看梁龙,梁龙正唱到兴头上,头都没回,只是挥了挥手,意思是随他便。
然后库斯图里卡就跳上台了。
他拿起那把贝斯,试了试音,然后跟着节奏,开始弹起来。
吴忧站在台下,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台上,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国男人正在用大碴子味儿唱东北民歌;一个塞尔维亚来的大导演,正抱着贝斯给他伴奏,弹得还挺投入。彩灯的光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把他们照得五光十色的,像是从哪个魔幻电影里跑出来的角色。
酒精和摇滚混在一起,确实会让氛围变得迷幻。
吴忧知道库斯图里卡的底细。这个老混蛋,对外从来不说自己是塞尔维亚人或者波黑人,只说自己是南斯拉夫人。因为他的家族复杂得很,祖上是波黑穆斯林,他自己又在前年受洗加入了东正教。在艺术上,他更是出名的不务正业。他当演员时,想去当导演,结果第一部电影就拿了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处女作奖。他当导演时,又想唱歌,就组了个乐队,自己当贝斯手。等大家都习惯了他导演歌手的双重身份,他又跑去写了本小说,还写得不错,拿了这奖那奖的。
这种人,吴忧见得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天才。那种不把天赋当回事,想干嘛就干嘛,还干嘛都能成的人。
此刻这位天才在台上弹贝斯弹得很嗨,跟那几个穿旗袍的糙汉子配合得还挺默契。吴忧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好看的,目光开始往台下逡巡。
他想看看这酒吧里有没有什么养眼的美女。
毕竟来都来了,总不能干站着。
结果美女没看到,熟人倒是看到一个。
离他不远的卡座里,正坐着个年轻人,手里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捂着耳朵,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看着台上那些妖娆的糙汉子,像是受了多大折磨似的。
正是许久不见的陈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