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公移山酒吧,是一间特有京城特色的酒吧。
之所以说它有京城特色,是因为酒吧所在的地方,是张自忠路的段祺瑞执政府旧址,占了整个执政府的西院。这地方搁一百年前,是总理府邸,达官贵人进进出出,车马如龙。现在倒好,成了摇滚青年们扎堆的地方,一到晚上,重金属的轰鸣从那些雕花窗户里传出来,震得门楣上的砖雕都在发颤。
吴忧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就觉得这事儿透着一种荒诞的喜感。一个曾经的政治中心,现在成了地下音乐的聚集地,历史的厚重感和摇滚的叛逆劲儿撞在一起,倒真应了那句话,这就是京城特色,没地儿找去。
冬夜冷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像刀子似的往人脸上招呼。酒吧门口停着几辆破自行车,还有一辆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车,车身上贴着某个不知名乐队的巡演海报,已经被风吹得只剩半拉。
一辆车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男人。
打头的是窦唯,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扣在脑袋上,脸遮了大半。跟在后头的是个瘦高个儿,穿着一件旧皮夹克,裹着围巾,正是吴忧。最后一个下来的,是个更高些的老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裹着一件明显是中国地摊货的军大衣,看着跟刚从哪个建筑工地跑出来的民工似的,正是埃米尔·库斯图里卡。
三个人一下车,就被冷风灌了一脖子。库斯图里卡缩着脖子骂了句塞尔维亚语,窦唯没听懂,但也跟着骂了句国骂。吴忧左右看了看,没吭声,往酒吧门口走去。这三人的外套都不是自己的,出门时他们甚至不知道会这么冷。好像就一瞬间,风就开始割骨头了,三人翻倒窦唯的工作室,翻出这么三件外套。吴忧眼尖,先抢了个皮夹克,库斯图里卡倒是觉得军大衣也很符合自己的气质。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子大碴子味儿的摇滚传了出来。
“……月儿那个弯弯,照在我心上,妹妹那个坐在,小河边儿上——”
吴忧听到这嗓音,精神顿时一振。这纯正的大碴子味儿,这土得掉渣又透着股子邪劲儿的唱腔,除了二手月季,还能有谁?吴忧倒是没想到,原来二手月季出道这么早啊。
酒吧里头光线昏暗,只有舞台上有几盏彩灯在转,把那些扭曲的人影照得五光十色。台下稀稀拉拉站着几十号人,有的跟着音乐摇晃,有的端着酒杯聊天,还有的窝在角落的卡座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烟雾缭绕中,那些人的脸都模糊着,像是泡在旧照片里的影子。
窦唯进了门就摘了帽子,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有人认出了他,冲他点了点头,他也不搭理,径直往吧台那边走。库斯图里卡跟在他后头,眼睛却盯着舞台上那几个奇装异服的家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吴忧落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摇头。
本来他今晚是不打算来的。
今天下午陪玛丽娜吃完那顿私房菜,他心里头一直盘算着那部反战题材的电影。那些关于战争的念头,那些从玛丽娜的话里生出来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让他恨不得立刻回家,打开电脑,把这些想法都记下来。他这人就这样,一旦有了创作冲动,就跟犯瘾了似的,坐立不安,干什么都不得劲。
结果呢,这两个混蛋喝了点酒,三分钟一个电话。
先是窦唯打来的:“吴忧,出来喝酒。”
“不去,有事。”
“什么事?”
“正事儿。”
“少来,你能有什么正事儿?赶紧的,愚公移山,不来我上你家找你。”
挂了电话没五分钟,库斯图里卡又打来了,用的是他那口带着浓重塞尔维亚口音的英语:“Eddy!快来!窦唯说这里有很多奇怪的音乐家!很有意思!”
吴忧解释说自己要工作,库斯图里卡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工作?你一个导演,大晚上不喝酒不找女人,在家里工作?”
吴忧无言以对。
又过了五分钟,窦唯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就一句话:“你要不来,明天我就去公司门口见人就说你欠我钱不还。”
吴忧骂了句脏话,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门。
此刻他站在酒吧里,看着台上那几个浓妆艳抹的糙汉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得也不冤。至少,二手月季这场演出,确实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