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里吃的。这地方藏得深,得从一条窄巷子拐进去,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里头别有洞天。
吴忧抱着舒窈往里走,小家伙一进院子就兴奋起来,伸着小手去够头顶的树枝,咿咿呀呀地叫唤。曾黎在旁边扶着她的后背,生怕她一个猛子从吴忧怀里蹿出去。
“这地方真偏。”刘奕非四下打量着,“你怎么找到的?”
“我爷爷那辈儿就认识的主儿。”吴忧说着,里头已经有人迎出来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白褂子,手里还攥着根烟卷,看见吴忧就笑:“哟,小吴来了?这可是稀客。”
“张爷爷,今儿个麻烦您了。”吴忧笑着打招呼。他小时候和爷爷出来打牙祭,最喜欢来这里。这里的烤鸭子也是祖传的手艺,不说味道如何,用他爷爷的话说,最起码他烤鸭子不用嘴吹。
“麻烦什么呀,你们爷俩当年没少照顾我生意。”张老头看了眼他怀里的小家伙,眼睛一亮,“哎呦,这就是你闺女?长得可真俊,跟画儿上下来似的。”
舒窈不怕生,冲张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张老头乐得直搓手:“来来来,快进屋坐,今儿个给你们备了只最肥的鸭子。”
正说着,身后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她今天下午去参观美术馆,吴忧派了车负责她的行程。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许多。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远远看见吴忧怀里的小家伙,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步子都快了几分。
“Eddy!”她走到近前,目光却完全落在舒窈身上,“这就是Elsa?”
舒窈正趴在吴忧肩膀上啃自己的手指头,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另外一个名字,转过头来,黑葡萄似的眼睛对上玛丽娜的视线,眨巴了两下,忽然又害羞了似的把脸埋进吴忧的颈窝里,只露出一只红通通的小耳朵。
“害羞了。”曾黎笑着伸手去摸她的后脑勺,“刚才不是还挺能闹腾的吗?”
“没关系,慢慢来。”玛丽娜也不着急,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个小家伙,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她这一辈子,搞行为艺术,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在镜头前流泪,在公众场合赤裸,和乌雷隔着长城告别,可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都不及眼前这个缩在父亲怀里偷看自己的小东西让她心里发颤。
一行人进了屋。这四合院改的私房菜,里头装修得古色古香,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水墨画,角落里立着青花瓷的大缸,里头养着几尾锦鲤。张老头给他们安排的是东厢房,临着院子。
舒窈对环境的变化很敏感,一进屋就扭着身子要下地。曾黎把她放下来,扶着她的手让她在太师椅旁边站着。小家伙扶着椅子腿,试探着迈了两步,然后抬起头,冲几个大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玛丽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把手伸进那个纸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吊坠,用一根黑色的皮绳穿着。吊坠的主体是一枚旧勋章,铜质的表面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边缘有些发暗,但正面的图案依然清晰,五角星、火焰,还有南斯拉夫的标志。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勋章的正中央,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过,弹痕的痕迹清晰可见,边缘微微翻起,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惨烈。
“玛丽娜?”吴忧看见了那枚勋章,微微一怔。
玛丽娜没有立刻解释,只是走到舒窈面前,蹲下身来,平视着这个小家伙。舒窈好奇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小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亲爱的Elsa,”玛丽娜的声音很轻,带着塞尔维亚口音的英语听起来有些低沉,“让我给你戴上这个,好吗?”
舒窈当然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这个陌生奶奶的善意。她没有躲,乖乖地站在那里,任由玛丽娜把那根皮绳套过她的脑袋,把吊坠垂在她的胸前。
沉甸甸的勋章压在婴儿柔软的衣服上,有些突兀,又有些庄严。
玛丽娜仔细地调整好皮绳的长度,然后抬起头:“这是约瑟普·布罗兹·铁托的一枚勋章。他将这枚勋章送给了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在二战时是铁托的追随者。战后,他一直在政府工作。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到处都是暗杀、背叛、阴谋。”玛丽娜的目光落在那枚勋章上,落在那个弹痕上,“有一次,他出席一个公开活动。有人混进了会场,在人群中向他开枪。子弹打在他的胸口。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还活着。”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枚勋章上的凹陷。
“那颗子弹,打中了这枚勋章。它卡在了勋章里,没能穿透。我父亲只是受了一点轻伤。”
舒窈低着头,两只小手捧着那枚勋章,好奇地翻来覆去地看。她当然听不懂这些话,不知道这枚沉甸甸的铜片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东西亮亮的,上面有个坑,用手指抠一抠还挺有意思。
“后来,这枚勋章一直跟着我父亲,直到他去世。临终前,他把这枚勋章交给我,说:‘它会保护你的。’”玛丽娜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我没有把它戴在身上。我觉得,有些事情,经历过一次就够了,不需要再让它发生。我只是把它放在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
她看着舒窈,小家伙正好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冲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玛丽娜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口水,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现在,我将它送给Elsa。”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是祈祷般的虔诚,“愿你一生顺遂平安。愿你的世界里,永远不会有战争。愿你这辈子,都不需要靠这样的东西来保护自己。”
舒窈似乎听懂了这祝福的分量。她不玩勋章了,认真地盯着玛丽娜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张开两只小胳膊,往玛丽娜怀里扑过去,在她脸上响响亮亮地亲了一口。
玛丽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得不像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倒像个年轻姑娘。舒窈亲完她,又害羞了,扭身就要往曾黎怀里钻。玛丽娜也不恼,只是擦着腮边亮晶晶的口水印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女儿比你可爱多了。”玛丽娜对吴忧说,“你十五岁的时候,脸臭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