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忧正端着茶杯喝水,闻言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玛丽娜,留点面子行不行?”
“行,等她长大了我再告诉她。”玛丽娜眨眨眼。
曾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玛丽娜,您和Eddy认识很久了吗?”
“也不算太久。”玛丽娜重新坐下来,“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十五岁,在贝尔格莱德。我和他的房东,伊万·斯坦科维奇,是很多年的朋友。”
“伊万·斯坦科维奇?”曾黎想了想,“那个画家?”
“对,你认识?”
“我看过他的画,是他寄给吴忧的作品。”曾黎说,“他的画色彩很强烈,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把整个悲欢离合都泼在画布上了。”
玛丽娜点点头:“这就是伊万。他的画就是他自己,就是那片土地。那时候,Eddy就租住在他家里。”
她转向刘奕非和曾黎,眼神里带着回忆的光:“我第一次在伊万家的客厅里看到Eddy的作品时,真的被震撼了。那是一整排照片,用夹子挂在绳子上。”
刘奕非微微一怔,看向吴忧。吴忧正低头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时Eddy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玛丽娜说,“但他已经徒步穿越了科索沃解放军控制的一些区域,拍摄那里的真实状况。伊万客厅里有一组照片,是Eddy拍摄的,他们徒手排除地雷的整个过程,从发现地雷,到清理浮土,到最后拆除引信。每一张都拍得很近,近到你能看清楚那些人手背上的汗毛和每个环节时的表情。”
她顿了顿:“我做了很多年行为艺术,见过不少震撼人心的场面。但那组照片,让我难以入睡。照片里几乎没有血,只有那种平静的恐怖。那些排雷的人,脸上就像是在做一份普通的工作,和修自行车没什么区别。可他们手里捧着的,是能把自己炸成碎片的东西。”
曾黎和刘奕非不约而同地看向吴忧。吴忧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没听你说过这些。”曾黎轻声说。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隐约的后怕。
吴忧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茶杯:“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那时候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我去拍排雷,人家跟我说很安全,说这种地雷他们排了起码一万枚了,从没出过事。我就信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结果呢,他们把地雷挖出来了,忽然回过头跟我说:‘我们弄错了,从来没见过这种地雷。’”
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奕非和曾黎瞪着他,眼里有生气,更多的是后怕。一想到眼前这个正活生生坐在这里的人,曾经差一点就永远回不来了,心里就会一阵阵地发紧。
舒窈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她坐在曾黎腿上,两只小手还捧着那枚沉甸甸的勋章,好奇地试图把它塞进嘴里尝尝味道。曾黎赶紧把她的手拿开,把勋章从她嘴边解救下来。小家伙还不高兴,瘪了瘪嘴,哼哼了两声。
玛丽娜看着这一幕,微笑着开口:“当时,我就非常严厉地批评Eddy了。我说,你这是对战争缺乏敬畏。你的行为不是勇敢,是无知。”
吴忧叹了口气,点点头:“您说得对。那时候我是真的不懂。后来看到的东西多了,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蠢。”
“所以我现在非常不希望我的国家发生战争。我见识过战争的可怕。哪怕我看到的,只是零星的小规模冲突,依然让我胆战心惊。”
玛丽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今年六十岁了。我的国家,在这六十年里,几乎没有过长久的和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矛盾凸显出来,然后发生冲突,然后战争。我们换了名字,换了国旗,换了领导人,但换不掉的是土地上那些弹片。”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做过无数惊世骇俗的行为艺术,此刻却安静得像是两片落叶。
“我们国家的人们渴望国外的生活。不是因为不爱自己的故乡,而是因为每一次他们踩在故乡的土地上,脚底都会被那些埋在地里的弹片划破,鲜血淋漓。他们想找一片没有弹片的地方,能安心地走路。”
曾黎和刘奕非沉默了。
她们几乎没有关于战争的概念。这是大多数国人的常态。这个国家承平日久,从他们出生到现在,战争一直是历史和新闻里的名词,是电影里的画面,是遥远土地上发生的故事。他们知道战争的可怕,但那是一种抽象的认识,就像知道死亡可怕,却从没真正面对过死亡。
这是幸运,天大的幸运。
可这种幸运,有时候会让人忘记,和平不是理所当然的。
吴忧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边是温热的茶杯,眼前是自己的女儿,正无忧无虑地把玩着那枚沾过血的勋章。那枚勋章挂在她的胸前,铜质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到一些事,想到了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那几句话,想到了那几个永垂不朽。他觉得他应该拍点什么,拍点真正值得被铭记的一些人和事。
反战,一直是电影的主题之一。而他自己拍过的电影,无论是《色戒》里对人性的考量,还是《小丑》里对社会问题的揭露,还是《宇宙收藏家》里对霸权主义的直白影射,似乎都没有真正触及过这个主题。他拍过人性,拍过社会,拍过政治寓言,却没有拍过战争本身,没有拍过那些脚底被弹片划破的人。
虽然《唐乱》也有些反战的属性,但是毕竟是剧集,而不是电影。况且,商业属性更多一些,思想高度严重不够。吴忧的心里,大概有了些思路,只是怎么个拍法,还需要仔细考量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