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此之前,这些景象会随着盛世的展开,一点点铺陈给观众看。“案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这句话,被吴忧着重写出来呈现给到剧组和美术组,这就是他要达到的终极效果。
吴忧对美术指导说了一句话:“我要让全世界的人看完这戏之后,再也不觉得古罗马的公共厕所叫文明。”
这话有点损,但道理没错。古罗马确实有先进的排水系统,确实有公共澡堂,但那些东西和真正的文明有什么关系?文明是人怎么活着,也是人怎么死去。文明是李白写“云想衣裳花想容”,也是杜甫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文明是盛世的繁华,也是乱世的疮痍。
《唐乱》要把这些都拍出来。
文戏的大场面不多,掐指算下来,真正搭台子拍的也就十几天。最难的是战争戏。
安史之乱打了八年,有名有姓的战役上百场。范阳起兵、洛阳之战、潼关之战、太原保卫战、雍丘之战、睢阳保卫战、香积寺之战、洛阳收复战,几乎每一场都要拍,每一场都不能雷同。
吴忧带着几个年轻导演,把这些战役的史料翻了个底朝天。《资治通鉴》翻烂了一本,《新唐书》《旧唐书》上贴满了便签,连《全唐诗》里那些边塞诗都被扒出来,一首首对照时间地点。
范阳起兵是叛乱的开端,要拍出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安禄山在范阳城内秣马厉兵,城外的百姓还在赶集卖菜,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一无所知。
洛阳之战是叛军的第一次大胜,要拍出唐军的不堪一击。那些承平日久的府兵,连刀都握不稳,面对叛军的骑兵冲锋,一触即溃。
潼关之战是转折点,要拍出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惨烈。哥舒翰率领二十万唐军据守雄关,本该万无一失,却因为杨国忠的猜忌被迫出战,二十万人葬送在灵宝西原。
睢阳保卫战最难拍。张巡、许远以数千疲卒抵御十余万叛军,守了十个月,最后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吴忧在分镜本上画了十几版方案,都不满意。这段戏不能回避残酷,又不能只拍残酷,否则就成恐怖片了。他要的是那种悲壮感,是人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做人的尊严。
香积寺之战是全剧的高潮。这场战役在历史上有多重要?可以这么说:没有香积寺,就没有唐王朝的中兴。郭子仪率领十五万唐军,与叛军十余万主力在香积寺以北展开决战,一日之内,杀敌六万,血流成河。
吴忧对着史料上的“杀敌六万”四个字发呆。
六万人是什么概念?一座县城(不是全县,而是县城)的人口。一整个现代步兵师的编制。如果让这些人站成一排,能从长安城的明德门排到渭河南岸。如果让他们的尸体躺在一起,能铺满整个紫禁城。
怎么拍?
吴忧想了三天,最后决定:不回避,不煽情,不渲染。就用最冷静的镜头,把这场仗拍下来。让观众自己去感受,六万人死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传统的华国历史剧,拍宫廷必隐晦,拍战争必含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镜头一闪就过去了。观众知道发生了啥,但看不见。
吴忧这次偏不。
他要让观众看见,那些“脏唐臭汉”的记载,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