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号公路博物馆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有些沧桑。那座并不起眼的建筑立在公路旁,红褐色的外墙在暮色中泛着陈旧。博物馆距离巴斯托并不远,吴忧开着那辆福特F150皮卡,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
副驾驶座上,刘奕非睡得很熟。她侧着脸靠在座椅头枕上,呼吸轻柔而均匀。这一天的长途乘车让她有些疲惫。
吴忧将车停稳,没有立刻叫醒她。他透过车窗望向外面,目光被停车场角落里一辆简陋的改装房车吸引了。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真正的房车,更像是几块铁皮拼凑起来的移动住所。车体锈迹斑斑,一侧的车窗用透明胶带粘着塑料布,车顶堆着杂七杂八的行李,用褪色的防水布草草覆盖着。车旁,一个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正从车里拖出一只旧铁锅和几个罐头。
吴忧静静地观察着。妇人的动作机械而缓慢,先拿出锅,再拿出折叠炉,接着是几个形状各异的罐头。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在做着一套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程序。
她开始切蔬菜,刀工熟练却毫无生气。胡萝卜、土豆、洋葱被切成大小不一的丁块,扔进锅里。然后是开罐头,豆子罐头、玉米罐头、某种看不出内容的肉酱罐头。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加水,点火,炖煮。最后,她从塑料袋里拿出半条硬面包,切成厚片。
整个过程中,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享受烹饪的愉悦,也没有对食物的期待。那是一种纯粹的生存行为,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摄入能量,仅此而已。
吴忧看得入神。妇人盛了满满一大盘糊状的食物,坐在房车旁的一只折叠凳上,开始进食。她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吞咽,不时喝一口塑料瓶里的水,但整个过程就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味同嚼蜡。
吴忧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现在,他很少见到如此赤裸的生存状态。这个女人明显已经破产,正在迁徙的路上,或许在某个远方有一个渺茫的希望等待着她,但从她的神态来看,她自己对这个希望也并不抱什么信心。
这让他想起了一部电影。那部讲述现代游牧民生活的电影,将生活和希望都搬到了车轮上。如果不是这次亲自踏上66号公路,他很难真正体会那种在路上的复杂心态。旅途才第一天,但这种面对生存最本质状态的冲击,已经让他开始重新思考很多东西。
“唔……到了吗?”
身旁传来刘奕非慵懒的声音。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看向窗外。当看到“66号公路博物馆”的标志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哇!我们到了!”她兴奋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刚睡醒的她显得活力十足,站在博物馆前,转头对还在车里的吴忧喊道:“吴忧哥,快点啊!进去看看!”
吴忧收回思绪,笑了笑,也下了车。刘奕非已经跑到博物馆门口,踮着脚往里面张望。傍晚时分,博物馆里游客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展品前驻足。
“北美的‘博物馆’概念真是宽泛,”吴忧走到她身边,看着这座实际上更像小型展览馆的建筑,“其实就是个有主题的陈列室。”
“管它呢,来都来了!”刘奕非拉着他往里走。
馆内空间不大,布置得却颇有心思。墙上挂满了66号公路的老照片,上世纪三十年代尘土飞扬的路面、沿途的汽车旅馆和加油站、穿着复古服饰的行人。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种与这条公路相关的小物件:老式汽车牌照、泛黄的地图、锈迹斑斑的油桶、牛仔帽和马蹄铁。
刘奕非在一组蜡像前停下脚步。那是模仿上世纪五十年代公路餐厅的场景,穿着格子围裙的女服务员正在给一位卡车司机倒咖啡,细节做得相当逼真。
“你看这个,”她指着另一侧的明信片架,“好多不同年代的明信片,我要买几张寄回去!”
吴忧陪着她在馆内慢慢逛。他注意到,博物馆的角落里有位老人坐在摇椅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卖一些手工制作的公路纪念品。老人看见吴忧望过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条公路见证了太多故事,”吴忧轻声说,“繁荣与衰败,出发与抵达,希望与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