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崭新的福特F-150皮卡驶出了洛杉矶城区。
刘奕非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上戴着一顶浅灰色的棒球帽,几缕发丝从帽檐下溜出来。
“我真的没想到……”她转过头看向吴忧,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你居然真的放下工作,陪我出来。”
吴忧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收音机频道。西海岸的电台正在播放Dr. Dre的《Still D.R.E.》,那熟悉的节奏在车厢内回荡,这个怪异的节奏,还将循环二十年。
“工作永远做不完,但有些时刻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吴忧淡淡地说,目光扫过后视镜中逐渐远去的城市天际线。
刘奕非笑容更加灿烂。她将车窗摇下一半,让加州干燥温暖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
66号公路在眼前延伸,像一条灰色的丝带缠绕在北美大地上。这条路确实如人们所说,是20世纪北美历史文化的画卷,虽然所谓“历史”也不过是相对于这片历史贫瘠的大陆而言。
“你知道吗?”刘奕非突然开口,“我那时候在纽约,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66号公路的照片,就觉得这条路一定藏着无数故事。这次在斯坦福,又在游记里看到了。”
“每个地方都有故事,”吴忧接话道,“关键在于有没有人愿意听。”
刘奕非点点头,随即跟着收音机里的节奏轻轻摇摆起来。吴忧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不禁莞尔。
皮卡在公路上平稳行驶,两旁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建筑变为开阔的荒野。阳光炙热而直接,将一切都照得棱角分明。
***
瓶子树庄园出现在视线中时,刘奕非忍不住“哇”了一声。这是她在游记里看到的一处景点,从洛杉矶出发时就期盼着看到了。
在无忧看来,远远望去,那地方像个设计巧妙的废品收购站,但正是这种粗粝的真实感,赋予了它独特的魅力。成千上万的玻璃瓶被精心编织在钢筋制成的“树”上,阳光透过各色瓶身,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
“这些瓶子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吴忧停好车,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都是人们穿越沙漠时丢弃的,被人收集起来。”
刘奕非已经跳下车,像只兴奋的小鹿般在瓶子树间穿梭。她时而踮起脚尖试图看清高处的瓶子,时而蹲下身研究某个特别的瓶身。
吴忧拿出相机,靠在车门上,透过镜头看着她。取景框里的刘奕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不时伸手轻触那些在风中微微摇晃的瓶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吴忧哥,快来!”她回头招手,“这个瓶子是纯蓝色的,像海一样!”
吴忧走过去,发现她指着的是一只深蓝色的旧式汽水瓶,瓶身已经有些斑驳,但颜色依然深邃。他举起相机,在刘奕非凑近观察时按下了快门。
“我给你拍几张。”他说。
刘奕非立刻站直身体,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拍照姿势,然后自己先笑了出来:“不行不行,太做作了。还是自然点好。”
她重新放松下来,随意地靠在瓶子树旁,让吴忧捕捉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吴忧拍了几组照片后,又从车上取来三脚架。吴忧设置好定时,快步走到刘奕非身边。就在快门即将按下时,刘奕非突然挽住了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照片定格:阳光下,两人站在五彩斑斓的瓶子树前,笑容真实而温暖。
吴忧收起三脚架时,注意到庄园小屋的门紧闭着。“可惜,Elmer Long今天不在。”他有些遗憾地说,“我本来还想和他聊聊,提几个关于光线设计的建议。”
“你连这个都懂?”刘奕非好奇地问。
“研究过一点。”
刘奕非感叹道:“能把自己的爱好做成这样一个地方,真了不起。”吴忧倒是没什么感触,每个国家都会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北美这个地方尤其多些。这个瓶子树庄园在某些方面就是破败不堪的废品组合,但是在这却成了66号公路一处必打卡的景点。
离开瓶子树庄园,皮卡继续向东行驶。不到半小时,巴斯托小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是一个典型的西部小镇,因早年货运枢纽而兴起。低矮的建筑、宽阔的街道、随处可见的皮卡和摩托车。一切都透着一股粗犷的气息。
“我饿了。”刘奕非摸了摸肚子。
吴忧扫视着街道两侧,最后将车停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餐馆前。餐馆的招牌已经褪色,上面写着“沙漠玫瑰”几个字,左侧是餐厅,右侧是酒吧,中间用一道半高的木墙隔开。
推门进去时,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吧那边坐着七八个人,几乎同时转过头来。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吴忧迅速扫过那些面孔,一个大胡子白人正举着空酒杯,手停在半空。一个白发老头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吧台,角落里的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将手移向了腰间。
刘奕非下意识地往吴忧身边靠了靠。
吴忧却从容地走向柜台,他是微表情大师级人物,进门的同时,就观察出这几个酒鬼的真实想法。这些人在这个小镇待久了,那些行为只是对陌生人本能的戒备而已,并没有恶意。吴忧对柜台后面那位中年妇人说:“女士,麻烦来两份玉米饼,两份烤牛肉,一份蔬菜沙拉。另外——”他提高声音,转向酒吧那边,“给在场的各位每人一扎啤酒,我请客。”
寂静被打破。
大胡子白人猛地放下酒杯,发出一声响亮的大笑:“哈!我就说今天不会空着肚子!感谢你,东方的慷慨者!”
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老头嘟囔了一句什么,但嘴角明显上扬了。角落里的年轻人也将手从腰间移开,举起空酒杯示意。
吴忧端着两杯啤酒,走向酒吧区。刘奕非则留在餐厅那边,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眼睛却一直关注着吴忧。
“嘿,伙计们,”吴忧在一张空凳子上坐下,和大胡子碰了碰杯,“我今天在瓶子树庄园没见到Elmer,我的女伴对他的作品很感兴趣,他最近来过这儿吗?”
大胡子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啤酒,抹了把胡子上的泡沫:“Elmer?那老家伙得有十几天没露面了。我猜他可能去了洛杉矶。”
“可惜了,”吴忧抿了一口啤酒,“我有些关于他那个庄园的设计想法,想和他聊聊。”
“设计?”旁边那个白发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含糊不清说了几个字就喝了大半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