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业虽然说,以他们的脚力前往荆襄,翻山涉水,也花不了一天光景。
但此次出行,又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急事。
如果只是为了赶到荆襄,视查当地些许情况,就火急火燎,那并不是朝廷公卿该有的气度。
所以一路上,他们颇有些悠哉悠哉的意思,观山赏景,指点沿途风貌。
主要在聊的,其实也就是高业和点头大师,蓝子牙只是轻抚胡须,多看,少说。
但这条路线,走着走着,就算是食梦侯,也看出不一样的味道。
从京城南下,穿过北直隶大片疆土,过黄河,入嵩山地界。
一百零八名苦海护法,沉默而行,到了嵩山山脚的时候,已是夜晚。
既非早课,亦非晚课的时辰,嵩山那些寺庙之间,却纷纷响起了钟声。
山上的和尚们,抬下来一座座木屋,都是大根实木搭建而成,榫卯镶嵌,另用胶漆,非常结实。
每四个和尚,便能搭起整座屋子,在山路上奔走如飞,看起来像是房子自己会移动。
屋子到了山下,安置整齐,又披上锦缎,挂上壁衣,铺好毛毯,香炉,床垫,吃食,一应俱全。
“早就听说,朝廷每隔两三年,就会有一位天榜前十的高手,率领皇城暗卫,找个由头出门,巡行于武林之间,昭示朝廷的实力,让江湖各派安分守己。”
食梦侯看着那些和尚们布置住处,笑道,“看来,这次我的邀请,正好被高公爷,当成巡视江湖的由头了。”
高业并没有用力催发自身的气势。
嵩山各派会有这样的反应,单纯是因为,他们感知到了苦海护法的存在。
京城卧虎藏龙,古天榜高手留下的住宅、阵法、用过的配兵又多,气息繁杂无比。
且苦海护法在京城,会刻意收敛气息,还不会太过醒目。
可是一旦离开京城,这一百零八人,时时刻刻,都彰显出自身与古天榜第二位的强悍联系。
等于说,在这群人正上方,高空处,一直悬浮着天榜虚影。
常啼尊者的名号,正在那榜单虚影上熠熠生辉。
对于各个门派的高手来说,哪怕相隔几十里,也会产生心血来潮之兆,抬头眺望一下天空,就能看到这个场景。
如果,那榜单持续移动,那么也就只是路过,给各门派习惯性的警告一下。
假如,那榜单停留在某一处。
那附近的江湖门派,就要负责接待,而且还不能请人回自家的山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支代表朝廷的队伍停在哪里,都是理所应当的。
江湖门派无权置喙,必须主动搬运物资,送到那片地方去,不可有半点怠慢。
“大宣开国百年之内,这个规矩确实是好,朝廷队伍巡视各地,到了哪里,都会终止纠纷,裁决武林争端,安抚民生。”
蓝子牙微微摇头,道,“但最近数十年,朝廷的队伍每次出行,除了武力威慑,接受供养,叫各派不要造反之外,何曾再用心考察过地方官府,仲裁过武林纠纷?”
点头大师说道:“也许是因为这天下并没有大的争端,太平无事。”
蓝子牙笑出声来,看着山下一条小河,弯腰捡起块石头。
“这河面一如秃瓢,一毛不生,真是做得好光滑的表面功夫,看我打破这秃瓢。”
他一石头扔进水里,重若万钧。
河水中心处,被这块小小的石头,压出一个巨大的碗状缺口,大浪崩溅。
水下大鱼小鱼厮杀的残骸,吸收残骸生长的水藻,潜伏窥伺的水蛇、水老鼠,全都被这些浪花惊动。
有的大鱼惊慌逃窜时,还猛一扭腰,咬断一只河虾,吞了半个虾尾。
看来,河面有时候虽然光滑,河水之下却并不太平。
点头大师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却也不恼。
“阿弥陀佛,上一回朝廷巡视武林,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古秋刑带头,自京城向东海,由东向西,绞杀了盘踞在丝绸之路上的大批匪帮。”
“不论别的怎么说,至少这桩事总是功德一件吧。”
点头大师笑道,“当初江湖中多少闲人跟过去观望,事后都赞叹锦衣缇骑的手段。”
“还有上上一回,上上上回,纵然是杀鸡儆猴,杀的却也是非凡的猛禽。”
“倒是这回,高大人找的由头不过是去荆襄一游,恐怕一路上跟过来的闲人,是看不到什么热闹了。”
点头大师的目光,扫向黑暗的山林。
林间不知有多少武林中人,都是半路跟上来的,正悠闲的睡在树下,或打坐于山岩之侧,乃至三五成群,饮酒品茶。
江湖之大,闲人实在是太多了。
越是高位,越是强者,就越是悠闲。
天榜的存在,让这些人也很乐于在大事件中露露脸,正好也能看看朝廷的成色,到底是变弱了,还是又变强了。
蓝子牙道:“有什么好失望的?梦侯在荆襄造梦,这些人跟去看不到厮杀,看一看奇梦,也是好的。”
食梦侯心中干笑两声,开口道:“不错,想必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山林中有些耳力格外好的,听到了这番对话,不禁露出失望之色。
“没劲,我要看血流成河呀。”
有个壮汉对旁边书生抱怨,“既然只是去看甚么造梦,我们就不去了吧。”
那书生咂舌道:“大哥,那可是天榜第七造的梦,能引翊国公、玄坛君、点头大师同往,我倒更想去看看了。”
夜色如水,悄然逝去,带走了这片山林间许许多多的闲谈絮语。
清晨时分,苦海护法再度启程。
出了嵩山,他们绕了一段路前往武当。
八百里武当山,与荆襄之地毗邻,穿过武当山之后,尾随在朝廷队伍后方的武林中人,又多了一大批。
这时已经算是进入荆襄地界,但具体要往哪里,就需要食梦侯引路了。
走着走着,许多江湖人还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不一样,高业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丘陵之间的许多道路,居然都有整修过的痕迹,而且就是不久前办成的。
有时候他抬眼眺望,还能看到山间大群人手,正拿着火神沟出产的新货,从矿洞之中抽水。
很多煤矿就是因为地下积水严重而无法开采,火神沟出产的新货虽然能吸走地下水,但价钱不菲,又需要专人维修。
一乡一县,若是狠下决心,购入了这样的好东西,邻县八成要有人过来搞破坏。
可这一路走过来,高业居然没有看到成规模的私斗。
“食梦侯,你若只是造梦倒还罢了,但究竟用上什么手段,似乎真把荆襄之地,整顿出了一点气象?”
朝廷都没有整顿好这片地方,若是被食梦侯府整顿好了,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搁。
高业心中一时浮起杀机,但一时又想,这也是件好事,朝廷大可以趁这段时间,在此加税,不用担心荆襄之民奋起而反。
或者,从朝中抽调自己的心腹过来,接手食梦侯府的功劳。
荆襄若真能整顿好了,不但是泼天之大功,青史留名,天榜增辉,更是实实在在的一方沃土,不知道能为自家势力,增加多少底蕴。
铲除潜在对手!
抢功增长底蕴!
但荆襄的病根,哪有可能那么轻易铲除,食梦侯府想借此壮大,不太可能,这样得不偿失,倒真像是只为造梦。
高业心中的念头,渐渐排除了杀人和抢功这两条,倾向于趁机加税。
嗯,等回到京城,就把近几年荆襄加税的事,落实下来。
“到了!!”
前方的食梦侯,忽然喊了一声,笑呵呵的回头来,伸手拉扯蓝子牙。
“蓝老兄,走走走,那山上就是设宴的地方,我带你上去。”
蓝子牙没怎么推拒,就被他拉着,往上山的石阶而去。
点头大师笑盈盈的跟着,跟了一会儿,忽觉不对。
食梦侯的脚步,似乎有些急啊,怎么还越走越快了?
点头大师心头生疑,脚下止步。
而那两条人影,已经如同热气青烟,直窜而去,飘过石阶,掠上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