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正当空,天边云飞卷。
韩锐的队伍,从到处都是积雪的地方,走到了不怎么见雪的地界,只有寒风依旧。
他们人人举着旗,带着刀剑、水囊和干粮,走在这苍苍茫茫的荒野上,树林间,闲庭信步,像是走在自家屋子的小院里。
这数百人,都是韩锐的老兵。
甚至有三个,是十五年前,东南蔡五九起义时,就跟随在韩锐身边的人。
他们的家乡,本就不在巴蜀,他们向南,反而是在回家。
这数百人里,大多都是这样,已经离家太远,历年来,走过了太多的地方,那时候他们觉得,处处都不是家乡。
但这一回,他们出征,却觉得处处都是家乡。
好像每一块地形,每一座山都亲人,都能勾起他们当年从这里路过的一点回忆。
所以,他们走得既稳且开心,老练又活泼。
而天下的局势,则围绕着他们,如火如荼的变化,加倍的沸腾了起来。
堂堂韩法师,出山只带数百人,任何人都看得出来,那可能是一个鱼饵,但没有人能忽视这件事的意义。
因为韩法师选的路线,太嚣张了。
大都之前的失陷,还可以说是朝中有奸佞,反贼狡诈,趁机行事,还可以说,事发突然,天下心向大元的臣民豪族,尚未得悉,报国无门。
但现在,太师已经完全把这些机会给了各地的豪强,朝中的奸佞也无法继续阴谋诡计,给太师造成牵绊。
在此前提下,倘若韩法师还能大张旗鼓,成功的走到大都去,宣告天下义军的会盟。
那么,天下豪强凭什么还有信心,自家这方,就一定能斗得过义军呢?
到那时候,只怕豪强中会有许多野心不那么大,胆量也不那么强硬的,会想方设法,转投义军。
所以,那些最具野心,最狡诈,最有实力的,一定会有人来出头,针对韩锐。
这件火中取栗的事情,如果做成了,斩杀韩锐,本身也将是一个莫大的威望。
无数人都在打听楚天舒的动向,打听太师的位置,只要他们两个能对峙上,或者他们两位还没到。
那么,就更有动手的把握了。
呼!!!
荒野上,到处都是及腰深的荒草,草里可能伏着许多尸骨,也有许多沼泽地、水洼地。
蜀中义军走到这里时,风声一起,草地里忽然飞起了许多虫子。
那是铺天盖地的蚊虫,浓如烟,密如云,朝着义军扑了过来。
小小的蚊子,本来已经有让人染病的风险,何况谁知道这些蚊子是不是特意豢养的毒蚊?
义军们纷纷挥舞手上的大旗,想要驱走蚊虫。
数百名劲装杀手,分散潜藏在荒草中,已有两天一夜。
他们所在的地方,曾经被扰动过的荒草,都已经重新挺立了起来,彻底遮蔽了他们的身形。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装毒蚊的黑口袋,和一口粗若儿臂,长约尺半的铁筒机关。
当毒蚊飞起的时候,他们都半蹲起来,悄然举起了手上的机关。
那里面迸射出的黑色钢针,才是真正的剧毒所在。
飞针混在蚊虫之间,就算是江湖上练了二十年暗器的人物,只怕也难以分辨,何况只是这些兵卒。
杀手扣下机括,机关的声音被嗡嗡之声掩盖,飞针爆射而去,果然不出他们所料,打中了大片的目标。
有老兵被毒针击中之后,竟还呆呆地用手去抓。
哈哈,现在才去抓,已经晚……
“十根?打在我身上的有点少啊。”
一个老兵,抹下那些插在自己甲衣上的毒针,单手一扬。
草中杀手大惊,猛然一躲,却还是被一根毒针扎在左臂之上,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心脏麻痹,扑的倒地。
蜀中义军里,至少有上百人都做出了类似的举动。
他们从自己甲衣上被扎的针,判断出了杀手隐藏的方向,当场把毒针甩射了回去。
杀手们惊慌闪避,全都跳出了荒草,四处飞纵。
老兵们豁然把手里大旗,往土中一插,身影凌空而起,一脚踢在大旗之上,似乎借着旗杆弹力,把自己加速,弹了出去。
杀手们的轻功,竟然比不过这些身披甲胄的老兵,纷纷被这些人追上,拔刀便斩。
火花四溅,人影交错。
杀手的刀和他们的肢体,一起断裂,血洒草地。
一个看起来同样绿布蒙头,装扮跟其他杀手无异的人,正在荒草间弯腰疾行。
他速度极快,轨迹犹如蛇行,所过之处,荒草只微微波动,似乎被风吹过,外人很难看清里面有人。
“那些小卒,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人正是杀手头领,全速遁逃之时,忍不住在心中大吼。
“这机关明明连大元精锐的铁甲都能射穿,针头扎破皮,剧毒就会入体,怎么这些人却会没事?!”
杀手头领的身影,忽然急停。
风从他背后吹来,拂向前方,前方的荒草,如波浪般伏低了下去,露出拦在前方的韩锐。
“这一路上,你们是我遇到的第十一批,但纯粹耍这种江湖暗杀手段,而不是设伏摆阵冲杀的,你们倒是第一批。”
韩锐奇道,“你是江湖上哪一家的?行事如此小家子气?”
杀手头领挺直腰杆,一把扯掉面巾,露出一张三四十岁的粗犷男人面孔。
“我乃大元皇亲,太不花,我家世代为外戚,岂会是什么江湖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