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阔天空,澄蓝如玉,盖在这片无垠大山上方。
蜀中大山幽寂寂,高山积雪深谷寒。
林子里那些极能耐寒的大树,却只是被霜雪凝冻,压弯了枝,眺望远山时,仍然能看到诸多苍郁之色。
韩锐站在山崖边,吹起了笛子,没有很用力,因此笛声只是淡淡的,传的也不远。
他头戴方巾,两眼晶亮,花白胡须,脸型有点清瘦,但是气色很红润。
看他穿在身上那套灰色布袍,颇为厚实,就知道很是保暖,不过袖口、手肘的地方,都有些磨损的痕迹,也是套旧衣了。
笛声带着喜悦,吹了良久,悠悠的飘向崖外。
“能不能别吹了?”
断崖后面是个山洞,洞里传出一个很不耐烦的老者声音。
“你天天快活的像是又新娶了三房小妾,看到我们大元风雨飘摇,你就这么高兴吗?”
“你别忘了,你也是大元朝出生的人!”
韩锐停了笛音,稍微擦了擦吹孔处的湿痕,转头看去,笑道:“太不花,你好歹也是蜀中高官,怎的如此沉不住气?”
山洞里立刻传出一大串叽里咕噜的叫骂声。
韩锐自豪的笑了:“听不懂!”
“姓韩的,老子我日你先人啊!你抓色目人细作,盘问消息的时候,怎么不说听不懂?!”
山洞里传来愤怒的拍打石壁的声音。
“你带人潜入老子府邸,绑票老子要赎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听不懂,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杀千刀老鬼!”
“从大都陷落的消息传来之后,你一天要来八趟,你就找不到别的人去折磨吗,非要来折磨老子?”
“最令我忍无可忍的是,你天天都是这一首,老子拿铁链抽尿桶,抽出来的曲子,都比你丰富。”
韩锐笑呵呵的:“我这儿别的人,对你们大元皇帝,也没那么深的感情啊,他们听说皇帝投降,到处去叫门,震惊了半个晚上,也就接受了。”
“只有你,原本不相信,后面又一直容易怒,哈哈,太好玩了!”
山洞里的人,拍石头拍累了,传出沉重的喘息,低声道:“畜生,你个老畜生。”
“你别忘了,你也是大元朝出生的人!”
他已经气得语无伦次,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韩锐轻声道:“我要不是生在大元,我还不一定造反呢,大元有我,真是福气啊。”
太不花被他噎住,久久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口气来。
“你真是个好运的人。”
太不花恨恨道,“每次造反失败,你总能逃出生天,经验太丰富了,躲在山里这么久,朝廷高手,连同大军,硬是找不到你们。”
“现在好了,你只要继续躲在山里,将来天下定鼎,对你这个第一反王,新朝怎么也得封个侯爵之类的,表彰表彰。”
“不,你女儿女婿,手段那么诡异,指不定你还能当上国公。”
太不花至今都忘不了那两个场景。
那个脸嫩,看起来还不到二十的小少年,一口气杀了他府上重礼请来的十六高手,右臂断裂的瞬间,就被捞回去,贴在伤口上,重新接好。
特别是在他断臂和伤口靠近的时候,血肉中竟然生出了丝线,妖娆舞动,主动相连。
还有那个小丫头,说要跟他做生意,抬手一指,成库成库的粮食,军械,寒衣,就都不见了。
老天怎么这么不开眼,反贼里面有妖孽啊!
韩锐忽然阴恻侧的说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女儿是妖孽?”
太不花打了个寒战,冷哼一声。
“听说,你们那个太师,还能把大活人融成脓血,自己泡在血池子里好些天,精神百倍。”
韩锐冷笑,说道,“还养出了一只又像蝙蝠又像蜥蜴,又像鸟又像蛇的大怪物。”
“也许,他才不是人,说不定将来,他还会与那只大怪物通奸,生下许多小怪物,统治你们的大元。”
太不花断然道:“这是污蔑!”
山风吹过断崖,呜呜有声。
韩锐的目光放远,看向山峡之间。
“听说你以前,跟燕贴木儿还有些交情,既然说我污蔑他,不如你讲讲,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山风或低或高,吹在洞口的声音,大不相同。
好几阵风过去之后,牢里的太不花,才传出了狐疑的声音。
“你一向注重实务,该问的情报,你也都问过了,为什么突然又问起太师?”
太不花思索道,“难道,你想出山,想在未来,争一争更大的位置,了解太师,才好避开他?”
韩锐眼神苍茫,把手里的竹笛横在风中。
风吹过笛子的时候,像是这片大山在哭泣。
这么多的山林,这么厚重的大地,哭声却很低,传不到天上去。
“太不花,你是个难得的清官,治下的府库,没有太多弄虚作假之处,你的家境资财,居然不如公家府库富有,也真是大元重臣中的异数了。”
“所以我到现在,还没有杀你。”
韩锐轻笑一声,“可你,那么多年对大元官场上的事,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会选择做这种退让,就注定你永远不可能明白,我在想什么。”
太不花沉吟良久。
他隐约听到,风声中好像混有笛音,但不明白韩锐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