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不懂你。”
太不花叹气道,“真正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人,其实更会明白,人命是很脆弱的,不会有那么多幸运可言。”
“你那么多次死里逃生,别人看你是好运,但在你自己而言,铁打的汉子,也早该垮了。”
“朝廷还对你招安过那么多次,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能一直坚持下来,继续造反?”
韩锐把竹笛收回袖中,用自己手臂去温着它,露出没人看见的笑容。
好像能有机会把竹笛收回来,也有足够的温度去暖着它,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情。
“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早就想过放弃,那个时候,我女儿还跟我讲过一个故事,也是劝我放弃。”
韩锐道,“白玉她讲,就算这回我不靠别人,自己做主,成功造反,也可能坚持不到九个月,就会被朝廷的大军剿灭。”
“也许我的尸骨,都要过上几十年,才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捡几块石头,给我堆个坟。”
“也许到了几百年后,还会有另一个鞑子建造的王朝,还要在我的坟上浇筑铁水,极尽侮辱之能事。”
韩锐露出了笑容。
“估计那个鞑子王朝,是怕我尸变吧,总不会是觉得,在一个几百年前的反贼头子坟上浇铁水,能摧毁当地百姓造反的热情吧。”
太不花听得大惑不解:“这故事怎么这么奇怪,倒好像……倒好像你女儿知道几百年后的事一样?”
“哈哈哈哈。”
韩锐大笑道,“是好奇怪,但是我听完之后,一下就来了精神。”
“我以为我死后用不了十年,生前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想不到几百年后,我做的一切,或许还能在人们心里,有那么点分量,那可真是过瘾呐!过瘾!”
“那这天上天下,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韩锐笑声不止,骤然远去。
山崖上只剩下了风声,再也没有笛音。
而在山下,数百老兵正在用大竹杆和粗布扎旗子。
冰雪好像都被他们身上的热气孵化,竹林里到处都是清澈的水滴。
韩锐来到这里的时候,众人都抬头看他,有的严肃,有的带笑。
“话我已经通知给白玉了,还跑到山崖上,把笛子也吹尽兴了,你们的旗子,扎的怎么样了?”
众人之间有个文士,笑道:“放心,这么多旗子,保准谁都知道,是这天下第一的反王出山了。”
韩锐笑着指了指他。
“行,山里现在军师虽然不少,还是你最老练,你再帮我干点活。”
大都城内。
楚天舒耳朵里塞着一个蛊虫蜡丸,听到了韩白玉转述的消息。
“哈,你爹很有精神啊。”
韩白玉无奈道:“我有时候也很矛盾,不愿意他这把年纪了,还经历太多危险,但是,我每次给他讲故事,他总是能听出另一种意思,可能这就是天生的倔驴吧。”
楚天舒走身,走出房间。
原来他此刻,是在城门楼上,出门几步,便手扶栏杆,眺望城外江山。
韩法师真是个贪心的老人。
他原本没想过,义军真的会在这些年就成功,但现在天下纷扰,义军虽然还没有占据胜势,但能看出来,真的有了分庭抗礼的底蕴。
当这纷扰再持续下去,长久的动荡后,大元,也许真的要彻底倒下了。
如果是这样,那,能不能再快一点呢?
也许,把那些最强硬、最强悍的守旧者们,都先邀出来,决杀掉。
这长江黄河,江河南北的人们,可以早一点,获得早已应有的安宁。
“我答应了。”
楚天舒说道,“请转告给他,我们约定一个日子,就请他出山吧。”
蜀中的山林。
响着这样的声音。
“请誊榜文,通告天下,我,韩锐!”
“将出巴蜀,到湖南,穿江西,过浙、苏、鲁,北上大都,与九州义士会盟。”
“煌煌九州,非我一代之九州。欲反暴元,非我一代之私事。”
“此去大都会盟,就要请天下悉知,义军不问祖籍,不问门户,凡有志于覆灭暴元,扫清祸端,使乡邻百姓,流亡黎庶,得以安居乐业之人,尽是我亲人!”
“将来凡义军中人,食,与我同食,衣,与我同衣,天人共鉴,永守此誓!”
韩锐目光肃然,看着自己的老友们。
“天命已在我等,暴元不灭,天理不容!”
一杆一杆大旗竖了起来,齐声大喊。
“暴元不灭,天理不容!”
他们都知道,自己是只愁别人不上钩的鱼饵。
不对,我们是鱼饵吗?
我们要去,打造我们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