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唯一脚踩芨草,沿山顶行走,脚下发出噈噈脆响:“情感和理智,要拿捏其中分寸太难,谁都做不到不偏不倚。”
“经历得越少,越年轻,越看重情感。经历多了,见得多了,吃的亏多了,做选择时,自然不一样。”
“要绝对理智,只能让自己变成一个绝情绝义之人,走一条极端的路。”
“我和大宫主其实是一样的人,从未想过要断绝情感和磨灭人性。”
“年轻时候的大宫主,何尝不重感情?但却因为重感情,铸成大错。她年轻时,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头,走了很多的弯路,绝不止仙敏这一次。”
“成为大宫主后的千年,她若还将情感放在第一位,心慈手软,没有魄力和手腕,便守不住凌霄生境,便没有凌霄生境的千年太平。”
“她要开创三千州盛世,是要救许许多多的人,脱离亡者幽境。那样的抱负和理想,斗志和追求,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在其位,她没有做错。但……分歧就是分歧。”
玉儿聪明劲儿又上来了:“我知道了!师父是想说,你们最大的分歧在于,年龄和阅历不一样,一个还很年轻,更重感情,一个老了,更加理性,所以思考问题和做事风格,也就不一样。”
“也没有老了那么夸张,你别这么说她,她会生气的。”李唯一笑道。
天边最后一缕光落下,顿时温度大降。
二人下山。
李唯一让玉儿回到车厢内休息,独自驾车,连夜朝东海方向行去。
两日后,来到青州、棺州、亡者幽境三者交界的湟江边城。
顺江而下,穿过两千里的幽境黑暗,就能抵达东海。
七年前,李唯一带玉儿逃出凌霄生境,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之久。
湟江边城比以前更加繁华热闹,南境和西境十四州的修者,从这里去东海,比去雷州渡口乘船,少走数千里。
李唯一和玉儿站在曾经居住的那座客栈外。
他问道:“还有印象吗?”
“有啊!客栈的大叔,是个很好的人,还送了我们两颗避阳珠。”玉儿兴致冲冲的,快步走进去,寻找当年那位掌柜大叔。
自然一无所获。
李唯一摇头轻笑。
年幼时的记忆,往往只保留美好的那一面。她竟忘了,那位客栈大叔并不是什么好人,已经死在逝灵市场。
坐在一楼餐堂,李唯一点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
看似是时隔七年重回,实际上在李唯一记忆中,已经过去数十年。
天色暗下来,灯笼升起。
二人故地重游的欣喜,逐渐消失,都预感到永恒的分别将要到来。
今后。
世间再也不会有玉儿。
曾经的点点滴滴浮现心头,李唯一注视杯中酒,又抬头看向门口。在暖黄色的灯光中,仿佛看见七年前背着小丫头走进客栈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比现在更年轻。
一直沉默的玉儿,忽而开口:“师父,能不能让我看一看,你的本子?”
李唯一愕然一瞬,从界袋中,取出一只刻有符文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许多每日一记的册本。
保存得很好,十分珍视。
“你要看什么时候的?”李唯一问道。
“从第一本开始看。”
玉儿从李唯一手中接过,已经泛黄的册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第一句写着:“我与大宫主初识的第一天,事情是这样的……”
“哇,师父你好厉害!”
“师父,我害怕……”
“抱,还是背?”
“抱。”
“师父,我……有点饿了……”
“前面遇到有人家的地方,我们先吃一顿。”
“好,师父你真棒,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了……”
看到此处,玉儿眼中涌出泪花,扁着嘴:“师父,你是不是就是因为初识第一天,我喊饿,你就总觉得我很容易饿,所以我们每次见面,你都先带我去吃东西?”
李唯一低头苦笑:“或许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玉儿继续看,不知多久过去,合上册本,再三斟酌:“师父……你不要不喜欢大宫主好不好?”
李唯一道:“好。”
玉儿寻找自己的布包,没有找到,目光看向桌上的木匣,取过里面的纸和笔。
认真无比的,写最后一记。
却不是日记,而是写给大宫主的:“写给未来的自己,大宫主你不要和师父吵架了,你们要多一些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