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唯一转过身,看向追上来的玉儿。
相比于大宫主的沉稳,她脚步轻快,充满了青春活力。
眸中少了平静和深邃。
是那么闪亮纯真。
大宫主的双眼,经历了三千年岁月的沉淀和累积,走过千山万水,经历峡谷险川,承受烈日和冰封,看尽红尘万丈,最终汇聚成沧海,深不可测,不怒自威。
玉儿的眼睛,却还是枝头的露珠,是山间清澈的溪水,还未经受群山阻隔的挫折,坠崖挂瀑的惊险。
李唯一压下万千思绪,很想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但却知晓,已经不合适了。
玉儿心智已完全成熟,知道自己的状态,及与大宫主的关系。
他们在城墙顶部的巨石上坐下,不同于先前,注视空洞黑暗的夜,残破无边的大地。此刻,他们俯看的是凌霄城的锦绣繁华,凌霄宫三山的巍峨壮丽。
李唯一与先前,自然也是两种心情。
“这就是凌霄城,大宫主以前住在哪儿?”玉儿问道,对未来的自己充满好奇和期待。
在她眼中,大宫主就是她的未来。
“那里,最高的那一座。”
李唯一指向千丈高的凤阁。
凤阁山上的宫殿建筑,皆是烈焰一般的形态,大半都藏在云雾中。隐隐可见,巨大的凤羽光影悬在天穹。
“师父,你当年就是从那里,把我背出来的?”玉儿道。
“是雾天子把你抱出来,交给我的,当时你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大。”
李唯一用手比划她当时的身高:“饿了吗,要不要吃点?”
“好啊!好啊!”玉儿立即点头,比李唯一还要先一步起身,对下方古城的热闹喧嚣很感兴趣,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李唯一很清楚,这是自己与玉儿的最后时光,因此万分珍惜。只觉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可贵。
无论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李唯一都答应,只要她开心就好。
这一晚,他们喝了酒,喝了很多。
在此之前,李唯一从来不让她碰酒杯。
玉儿喝得迷迷糊糊,醉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她在铺着狐皮雪褥的逝灵车架中醒来,掀开车帘,看着前方宽阔的官道和荒芜的原野:“师父,我们已经离开了凌霄城,这是去哪?”
“跟我走便是。”
李唯一甩了一鞭子出去,车架奔行得更快。
“你不是说大宫主是大高手吗?明明我们喝得一样多,为什么我醉得厉害,现在都还是晕的,你却没事人一样?”玉儿眸光闪烁疑色,轻哼一声。
她怀疑大宫主是不是出了问题,甚至怀疑李唯一昨晚逃酒。
“或许,是你的魂灵意识太弱小了。”李唯一道。
听到这话,玉儿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下来,从车厢中走出,坐到车座另一边。
一路无言。
太阳在正前方,越升越高。
一路往东。
玉儿望向道路两旁,看见大量坟堆和墓碑,触目惊心的景象,没有尽头一般向天边延伸:“师父,这里死了很多人?太古怪了吧,坟墓密集,比亡者幽境还多。”
“是阴尸种稻的禁术,数州之地都如此……也有很多,是当年那一战的逝者。”
李唯一道:“七年前,我们就是走这条路,逃离的凌霄生境,一路去了湟江和东海。”
接下来的路上,村舍、集镇、城池,十室九空。
有的地方数百里不见人烟。
李唯一告诉玉儿,这些州府,曾是凌霄生境最繁盛,人口最稠密的地方,因十数年战乱,因阴尸种稻,因超然斗法,毁于一旦。
有人流离失所,有人家破人亡,有人化为阴尸血食。
人心思安,凌霄生境不能再有战乱,再经不起折腾。这便是,狮驼王一直不肯向剑道皇庭屈服的原因,不想内战,只想休养生息。
玉儿不是小孩子了,很清楚李唯一这番话,是讲给大宫主听的。
夕阳下,西风紧。
李唯一停下车,踩着枯黄的芨草,与玉儿登上附近地势最高的一处山坡。
回头望,早已看不见云天仙原,只能看见赤金绚烂的晚霞,与暮色沉沉的东边天际形成鲜明的冷暖对比。
玉儿问出今天一整天都萦绕在心中的问题:“师父不喜欢大宫主?”
李唯一的脸,在夕阳映照下,泛着热烈的红光:“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我醒过来时,你明明准备离开,你们肯定吵架了。大宫主是想留住你,才让我出现的。”玉儿一副看透一切的聪明劲儿,又道:“还有,今天你一直心事重重,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李唯一轻轻摇头:“我从来没有不喜欢大宫主!无论凌霄生境的人怎么看她,我没有经历过那些苦难,她在我心中,一直都散发着光,有很强的人格魅力。”
“那你们为什么要吵架?”玉儿问道。
“因为人与人,一定是有分歧的。除非其中一人消灭自我,完全顺从于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