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夕,月光侧躺在坝子上。
李追远指了指地下室方向,示意赵毅自己下去。
随后,女孩走向东屋,少年转身去往厨房,单手抓俩,提起四个热水瓶。
女孩一身白色缎服,乖乖地坐在屋里,看着少年进进出出,不断从厨房提着热水瓶过来,倒入浴桶。
年前刘姨新进了一批热水瓶,厨房那张门板桌下整齐排列得像是支军队。入夜前,秦叔都会烧水将它们填满,方便家里人取用。
姜秀芝被柳奶奶带着一起借宿到刘金霞家里,阿璃现在一个人睡。
等倒入足够的热水,李追远又去井里打了两桶水,中和了一下温度后,对女孩点了点头。
在家时,条件允许,阿璃一般黄昏沐浴,再出来吃晚饭,只是今晚加了一堂给陈曦鸢的剑道课,哪怕从头到尾都是陈姑娘被抽得飞来飞去,可也是出了汗的。
李追远关门离开,提着一个热水瓶走入主屋客厅。
润生在山大爷家。
谭文彬今天带着林书友把村里电塔检修完毕后,就去了周云云家拜年,这会儿还没回来。
大客厅里原先小黑窝所在位置,多了口未上漆的原木色棺材,那是弥生的床。
自打上次弥生睡坝子上被太爷发现后,太爷就不准弥生再这般胡来了,特意让润生给他打了个新铺。
弥生盘膝坐于棺内,他刚刚目睹赵毅晃动着钥匙经过,开门进入地下室。
李追远上楼时,弥生开口道:“小远哥,弥光和他师父明日到南通。”
“你想好怎么安顿他们了么?”
“还是狼山吧。”
“我让谭文彬支钱,帮你去谈承包,就当是你借我的,以后再还。”
“元能还,缘安能还?”
“那你打算怎么做?”
“承包不了狼山上的寺,可以先承包狼山上的一间摊位。”
“也可以。”
“小僧觉得,他们应该会很失望。”
杨半仙一直期盼着能跟徒弟一起蹭入青龙寺,可惜青龙寺如今已经塌了,一同塌掉的还有杨半仙所憧憬的美好晚年。
李追远:“各有缘法,亦莫强求。”
弥生点头:“小僧明白。”
弥光是弥生在丰都代师收的徒,是他慧眼识出的有佛根者,本想以后带其回青龙寺,嗯,现在也是打算将他带回“青龙寺”。
李追远打算年后先去丰都,届时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故而先让弥生把那里的人喊出鬼城。
上楼进入淋浴间,把一个热水瓶倒入桶里,再舀两瓢冷水进去,少年冲完澡后还有的剩。
深夜,谭文彬和林书友开车回来了。
一进客厅,阿友就瞧见地下室的铁门敞开着:
“小远哥还没睡?”
谭文彬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吹了吹,道:“阿友,你去烫一罐健力宝给小远哥送去。”
“哦,好。”
阿友端着一罐热乎乎的健力宝走入地下室,里面没开灯,漆黑一片,却有一双通红的眼睛亮在那里。
不是小远哥!
阿友立刻开启竖瞳,看见了被一众书箱团团包围着的赵毅。
“三只眼,你怎么敢!”
“我不敢。”
“哦。”林书友会意,举着饮料问道,“那你要喝不?”
“让我一个人静静地,和它们再多待一会儿。”
林书友把饮料罐放地上,准备离开时,后头又传来赵毅的声音:
“把门关上,外面风大,别吹凉了我的心肝儿们。”
林书友把大铁门推了回去。
走到谭文彬棺材边,阿友说道:“彬哥,是三只眼在地下室,小远哥对三只眼可真好。”
躺在里面的谭文彬点起一根烟,道: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折磨,一直持续到翌日清晨,李追远与阿璃坐在露台上就着晨曦下棋时才结束。
赵毅头发蓬乱、形容枯槁般自地下室走出,来到坝子上。
他双手空空,什么都没拿。
李追远落下“一子”后,问道:“还没选好?”
一整宿,够赵毅靠生死门缝偷偷拓印很多套书了,但赵大少肯定不屑于这么做。
“姓李的,我选好了。”
“哪一套?”
“有口箱子里,装着些空白书册,连书名都没有。”
地下室里的藏书,精品且丰富,但李追远也没打算坐吃山空,少年曾一度打算把自己走江时得到、观悟过的功法秘籍,自行逆推补全,为地下室添砖加瓦。
只是一来工程浩大、费时费力,二来于当下无益,就耽搁至今。
赵毅:“这么着吧,我就要你还没开始写的那一套,等你写好了,全给我。”
“可以。”
“不愧是我祖宗,口碑依旧。”
在刘姨喊吃早饭前,赵毅就走下坝子,扯开衣领透气的同时,嘴里叼起烟斗。
英子骑着自行车驶来,隔着老远,她就一眼认出了赵毅,一副潦草落魄模样。
赵毅避开英子视线,抬袖挡风的同时,打了记响指,摩擦出火星将烟斗点燃。
英子一时迟疑,以为是赵毅不愿让自己看到他现在的狼狈。
等从他身边骑过去后,英子还是没忍住刹车停下,回头道:
“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村的?”
赵毅转过身,吸了吸鼻子,抓了抓头发,道:
“昨晚回来的,这会儿到干奶奶家蹭早饭去。”
英子眼里流露出心疼。
不好!
赵毅心里咯噔一声,他能“看”出,这姑娘心底对自己泛起浓郁的救世主情节,一道道使命感加身,觉得有义务要来拯救自己。
“你放假啦?”
“过年了,能不放假么?你……”
“真好啊,上学真好,不像我,俩媳妇儿又怀了,每天一睁眼,就想着怎么苦奶粉钱,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娶两个的,哎,娶两个就算了,谁知道她们还这么能生。”
英子似是被泼了盆冷水,眼神清澈下来,笑道:
“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你这种毕业包分配的,不懂我们这种没学历的难哦。”
“我去给我奶到镇上买东西,你有什么需要带的么?”
“尿不湿……算了算了,那玩意儿太贵了,搞点破布片子凑合用就行。”
赵毅挥挥手,转身离开。
身后的自行车原地停了很久,才重新踏起。
“得跟姓李的说道说道,你姐上大学把脑子上傻了。”
在刘金霞家前面水渠边,赵毅蹲下,给自己重新拾掇了个清爽,不仅是怕干奶奶担心自己在外头过得艰难,老夫人也在那儿,不能失了礼数。
“毅侯,你来啦,哎哟,瘦了瘦了,你家那两口子呢?”
刘金霞是喜欢赵毅的,嘘寒问暖一番后,就进屋去拿东西,李菊香在厨房做早饭。
赵毅趁机对柳玉梅和姜秀芝行礼。
柳玉梅:“好了,正常点,你干奶奶给你拿烟去了。”
刘金霞提着一个大红塑料袋出来,全是散盒,有些还是开过的,但开过的怕受潮,全都裹了个小塑料袋,她出门坐斋时能分到烟,就都给赵毅存了下来。
“来,家里没人抽,你都拿去抽。”
“谢谢干奶奶。”
赵毅接过烟,只是一提,他就晓得有烟盒里装的是过年给自己的钱。
他早先拜刘金霞为干奶奶,是因为九江赵氏对她祖上有愧,可相处久了后,他也挺喜欢这位提防心很重的奶奶。
翠翠还在睡觉,赵毅来到她闺房,捏住她鼻子。
“妈,我还没睡够……毅哥哥!哈哈,毅哥哥!”
翠翠从床上扑到赵毅身上,赵毅将小姑娘抱起,宠溺地摸着她的头。
这个妹妹自己能抱,姓李的他姐自己是碰都不敢碰。
吃过早饭,翠翠牵着赵毅的手,开心地去放那些她一个人不敢放的炮。
先是两辆警车前后驶过前方村道,然后,有村民小跑着过来请李三江。
大过年的,这是有人出事了。
李三江手指点骡,在生侯、壮壮、友侯、小远侯这些人里,指向了弥生。
“跟我去,弥侯。”
老是叫和尚不合适,且在外头也得跟别人介绍,李三江就给他取了个本地称呼,其实本该叫生侯的,但和润生撞了,就叫弥侯。
弥生跟着李三江去了。
事儿很简单,村北刘四侯天亮前死了,死在了小河里。
因被养鸭的网缠着,抵在岸边,河又不深,就不用捞尸人来捞,几个村民搭把手的事,就把他给拉上了岸。
请李三江来,是为了商量后事的。
横死的停到年后,不急着治丧,再者,刘四侯脑袋上有个磕碰,警察怀疑是夜里过桥时滑落,脑袋磕水泥桥边晕乎了,落水后才没能爬出,溺死了;这还得去桥上比对痕迹,走一个流程,需要时间。
刘四侯出事儿前是和一伙人打了一整宿的金花,他是大输家,也就不会被怀疑赢钱后被人下手,但那伙一起打牌的,得因聚众赌博被抓去派出所。
过年打牌是风气,以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点儿背呢,没得办法。
李三江商议好年后治丧的流程后,就带着弥生回了家,路上恰好碰到了被润生载过来的山大爷。
“三江侯,大过年的你还这么忙啊,真是钻钱眼儿里了!”
“山炮,我要有活儿就有活儿啊,你当地府是我家开的啊?”
“咋了?”
“炸完金花回来路上摔河里淹死了。”
“三江侯,大过年的你他娘咒老子!”
弥生:“陆施主,是真的。”
山大爷咳嗽了一声,道:“我今年就没打过牌。”
李三江:“咋,听这口气,还要表扬你。”
山大爷掏出烟盒,把里头最后一根烟取出叼嘴里,将空烟盒递给李三江。
李三江看都没看就晓得是空的,一把拍落。
“两岁小孩都晓得自家钱不能送外人的道理,你这一大把年纪了,可算开了智。”
“不和你胡嘚嘚了,我饿了,吃饭吃饭!”
润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爷爷非要按过去传统,昨儿个中午爷孙俩把那点烧经用的供品吃了后,晚饭和今儿早饭都没吃,腾着肚子来的。
今年席开三处,刘金霞家,大胡子家,和李三江家,不再拘泥于所有人必须要在一起,反正吃过饭后还是会聚起来聊天说话。
薛爸薛妈带着小丑妹来了,白芷兰也在,李三江和他们打过招呼后,大家一起入席。
李三江:“怎么,亮侯过年也不回来啊?”
薛爸:“嗯,忙得见不到人,实在太不像话了。”
李三江与薛爸当着白芷兰的面,把薛亮亮痛批一顿后,才正式开始喝酒。
笨笨窜了席,骑着小黑来到这里。
小黑进入客厅,惊讶地发现自己狗窝不见了,立马跑到谭文彬旁边,探出狗爪子在谭文彬腿上轻轻扒拉,狗眼泪汪地请求献血。
笨笨端着饭碗,凑在小丑妹婴儿床边,就着小丑妹下饭。
小丑妹一会儿咬奶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拨弄上面吊着的小星星,这种永远无法预测其下一步动作的新奇,超过了阵法课堂对笨笨的吸引力。
白芷兰贴心地给笨笨碗里夹菜。
笨笨能看出她的真身,这是他最能理解的共同点,自己和小丑妹都有一个特殊的妈妈。
席间,外头有一辆货车驶来,薛亮亮人没到,但送来了年礼和烟花。
谭文彬带人去卸货搬运,这一箱箱烟花,莫说村里镇上了,就是市区里,怕是也买不到,太贵,商家都不敢囤这种货。
林书友:“晚上放起来,肯定很好看。”
谭文彬:“废话,这燃放的是钞票啊。”
弥生:“能欣赏到,就不算贵,贫僧很期待。”
谭文彬:“把这些退了,够你承包支云塔十年。”
弥生:“那是很贵了。”
李追远早早下了桌,来到道场,大过年的,该给师父上根香。
随后,少年将那尊小镇魔塔取出,尝试丢入供桌前的火盆里。
“砰!”
丢进去了,火星四溅,灰烬漫卷。
能看出来,似乎很有意识地在抓取,可惜,献祭不过去。
李追远不怕这东西就这般成功到了大帝手中,一码归一码,这座塔本就是要给大帝的,少年不打算以此去和大帝谈条件。
拿起供桌上的毛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下:年后我们去丰都接你回家。
看着这张纸在火盆里燃烧干净,直至火盆熄灭,无论是大帝还是萌萌,都没给出任何回应。
走出道场,李追远听到李三江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