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刮风的冬日暖阳,惬意得似夏日冰饮。
李三江坐在露台藤椅上,左手夹烟、右手夹笔,对着面前的账条和账本犯着难。
扭头,看向旁边蒲团上正在念经的弥生。
李三江笑了。
弥生在做自己的功课,但在李三江眼里,这是唐僧终于定了性,在打磨演技。
“小远侯啊,小远侯!”
楼下牌桌上,这把轮空的王莲喊道:
“俩伢儿在地下室哩,听不到,我给叔你去喊。”
还没等王莲起身,就瞧见李追远从地下室里走出来:
“太爷。”
“小远侯,上来一趟。”
“来了。”
李追远上楼后,很自觉地拉出小板凳坐下,接过太爷手里的笔。
上午他把江上的账盘完,下午得盘自家的账。
一张张账条被少年快速翻阅,再打开账簿,把前面记得乱七八糟的扫了一遍,提笔开始整理。
倒也不用做得太详尽,太爷只想知道个结果。
“太爷,你看。”
“啥,今年就这点进项?”
李三江抓了抓头发,不敢相信今年就挣了这么点。
“今年置办的东西多,算折旧的话,进项就很高了。”
“道理太爷我懂,但兜里存银不多,心里头不踏实。”
“新承包的地,拖拉机,房子,盖的窑厂,这些都是钱。”
“那不行,我要是哪天双腿一蹬走了,哪能让你发卖这些,还是得多留点活钱给你。”
“太爷长命一百五十岁。”
“哈哈哈!”
“太爷,我先下去了。”
“嗯,你去忙你的去。”
李追远下楼后,李三江把那一页纸又看了一遍,喃喃自语道:
“这账看起来,像一年就挣了个嚼谷。”
弥生睁开眼:“明年小僧陪您一起挣。”
李三江手指敲了敲账簿,道:“和尚啊,这是明账,还有笔暗账。”
弥生:“是欠账么?”
李三江:“也不全是,在村里,在镇上,在脸熟的里,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一边忙着还一边继续欠,关系才能维持下去。”
弥生:“小僧明白了。”
李三江:“你明白了啥?”
弥生:“人情账。”
李三江:“对头,这些我不和小远侯说,他以后不吃这碗饭,没必要懂。你是要吃的,我就和你讲,以后我这边的人情账,你来走。”
弥生:“多谢前辈。”
其实,弥生觉得,小远哥很懂……小远哥现在在地下室里,就是在准备做这个。
先前离开地下室时,李追远把清单交给了阿璃,这会儿女孩已经把功法秘籍都挑拣好了。
有些秘籍言简意赅,就薄薄一本,有些一套二三十本,阿璃装了俩大化肥袋。
部分秘籍纸质比不过佛皮纸却也非同一般,意境呈现也并非全靠文字,总之,工程量太大,李追远也来不及誊抄了,就干脆送原版。
少年走到坝子上,把靠墙的那辆推车推入地下室,再将俩麻袋放上去,等再推出来时,刘金霞好奇地问道:
“哎哟,这是去做啥?”
“卖废品。”
李追远把车推下坝子台阶时,有些吃力,阿璃走在身侧,单手搭在扶手上,少年一下子轻松了。
不过,李追远还是执拗地继续双手抓着扶手。
正打着牌的柳玉梅与姜秀芝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姜秀芝:“倒是第一次见到小远这样一面。”
柳玉梅:“别说你了,我以前也很少见到。”
“啪。”“啪!”“啪!”
村里孩子们放炮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婶小卖部摊子上有各种小炮仗,是很便宜,但对孩子们而言也属小奢侈品,长辈们会买,也都有的放,可放起来还是很珍惜,恨不得每根小炮仗都能放出个花头。
若是自己手里的放没了,那就看别人放,提出建议,运气好能混一两次拿香代点的机会;假如有人家放挂鞭,也会有孩子去纸屑里头去捡“漏网之鱼”,不过那种引线燃得快,一点就炸,大部分孩子只敢捡却不敢放。
李追远推车经过水泥桥时,看见桥下已经放假的雷子,带着石头虎子以及一众弟弟妹妹们,兴高采烈地炸着河冰。
雷子有工资,豪掷购炮给弟弟妹妹爽放。
“远子。”
“雷子哥。”
“我帮你推吧。”
“不用,很轻,送到窑厂去,就几步路。”
雷子笑了笑,也没邀请自己这个弟弟下来一起放炮玩。
刚来南通的远子是真有个弟弟样,带着他摸鱼抓鸟也是笑嘻嘻的,可自打远子住进太爷家后,他就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像是一下子成了自己的长辈。
村道口停着一辆摩托车,潘子和媳妇靠在一起说着话。
李追远没打算偷听小两口说悄悄话,可他听力好,就算隔着老远,风还是把声音顺了过来。
“你就不累啊,过年就不能歇一歇?”
“累啊,但过年机场那边活儿好接,还都是长途,也不怎么砍价。”
“咱俩工资够过日子了的,不缺这点钱,你别把身子累垮了,你要是垮了,我去指望谁?”
“你再找一个呗。”
“我才不找,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
潘子笑着跨上摩托车,摩托车油满不满不晓得,他是加满油了。
因是背对着,所以他们没看见身后的远子,李追远也拐入另一条土路,没去打扰他们。
推行至窑厂,大白鼠系着条围裙,正刷锅洗碗。
过年了,他把炒菜馆停业,专职跑窑厂来做饭。
不再仅仅是夜宵,而是囊括一日三餐,且还能随时点菜。
这些可都是爷,而且还是刚刚挣到大笔钱的爷,大白鼠伺候起来那叫一个殷勤激动。
锅刷着刷着,它还甩了一下刘海,白皙的脸,配上一头飘逸黑发,过去的贼眉鼠眼早已不见,俊秀得都快可以上海报了。
看见李追远来了,大白鼠站起身想跑过来帮忙推车,在看见阿璃的目光后,大白鼠又立刻坐了回去。
窑厂内,因追随者们也都在,人很多,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儿。
经历过休整调理后,众人的精气神都很不错。
“小远哥。”
“小远哥。”
大家伙儿都聚拢过来,前排是点灯者,随从们站后头,大家努力表现得不生分,却也因此表现得很生分。
到这个阶段了,也就只有陈曦鸢能在少年面前嘻嘻哈哈的,可就算是她,当家族站到对立面时,也是吓得胆战心惊。
李追远也没想着去强求大家处得跟朋友一样,他自己厌倦了演戏,也懒得去逼迫其他人演戏。
少年把推车向下一放,打开化肥袋,开口道:
“报到名字的上来拿,朱一文。”
朱一文走上前,从李追远这里接过一套书。
在看到是全册,而且还是真本,且这秘籍与自己所修方向完全一致后,朱一文瞪大了眼睛。
晓得会有大手笔,没想到能大到这种程度,光这一套书的价值,就足够自家再开辟一条传承。
就在他思考该怎么行礼来表示感激时,李追远摆了摆手:
“下一个,冯雄林。”
朱一文嘴角抽了抽,有些僵硬地抱着书转身往回走。
冯雄林习惯性摸了摸头发,等走到跟前时,又马上把手里残留的摩丝快速在衣服上擦干净,双手捧过书。
饶是他有过一次这种兑换经历,可再得另外一整套如今已失传的完整炼体术时,还是惊得假发立起。
自家祖坟都能平出一块空地,单独给这套书盖个藏经楼,自此冯家人想修行,可以二选一。
“徐默凡。”
徐默凡走上前,接过一本不逊于徐家枪的珍贵枪谱,他对着李追远淡淡点头道:
“多谢。”
用枪的人都这样,甭管何时,都喜欢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
直到李追远除了枪谱外,又递给他一本由自己写的《瞬发阵法例解》时,徐默凡的脸有些绷不住了,他知道,这是给自己侍女夏荷的。
陶竹明对令五行小声道:“你看,这杆枪每次一傲起来,马上就会被按弯下去。”
令五行:“羡慕不?”
陶竹明:“我又不傲气。”
令五行:“没问你想不想弯。”
陶竹明:“你说站那儿发寒假作业?抱歉,我想都不敢想。”
“陶竹明。”
陶竹明举起手:“老师,我在!”
接过秘籍,看了一眼名字,陶竹明咽了口唾沫,果然,这作业他发不起。
传承功法这种东西,龙王门庭是不缺的,可大势力的珍藏秘法,素来是不传之秘,能搞到个残篇由家里长老进行推演稍做补全就已属不易,哪可能就这般轻飘飘地就递来一整套。
抱着书,站回到令五行身边,陶竹明深吸一口气,道:
“我知道秦柳底蕴深厚,但没想到能深厚到这种层次。”
“你忘了么,小远哥点灯前,没做分契。”
“那这些……”
“不该问的别问。我只知道,这东西对我们而言很珍贵,对小远哥来说,并不算什么,最珍贵的是把自家本诀献上去,让他来帮你提升。”
“令兄,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是你仗着自己干净,不珍惜。”
李追远的这项能力,是当初最先引起柳玉梅震惊的原因。
只是这种能力,在你弱小时,那就是怀璧其罪,只有当你已经站起来能抵御风浪时,才能以此来掀起属于自己的波涛。
“王霖。”
小胖子是最特殊的一个,别人都是上前取作业,他是提着一个袋子,先交作业。
这是他和李追远之间的交易,少年从小胖子目录里选取自己感兴趣且没有的让他读取,再与他进行交换。
因是奖励,所以这次交换比是二比一。
小胖子给的袋子被阿璃提着,李追远继续报名。
在江湖上,这种层次的传功授法,广邀宾客办一场盛大典礼都毫不为过,可如今,却在这座窑厂里,以极为简单潦草的方式进行。
很多随从们当下忧虑的是,今日经历以后给后辈讲述时,后辈们会不会觉得自己在编故事吹牛皮?
最后一个报到名字的是穆秋颖。
但她走上前时,推车里头已经空了,没有书。
李追远:“你的在家里,晚饭后记得拿。”
穆秋颖向李追远行礼:
“多谢家主!”
等穆秋颖空手退回去后,李追远面向众人道:
“很抱歉,时间精力有限,来不及做誊抄;诸位回去后,自行誊抄感悟,等下次来时,再把手里这份还于我。”
“吾等遵命!”
“个人选择的重器,交由罗晓宇来分发,你们稍后去他那里领取,他会一并给予你们一份该重器的封印之法。”
战利品都存放在桃林里,但不可能让清安来分发,要不然以清安的脾气,去领取的人怕是都得被他吊起来抽一顿解个气。
罗晓宇本就住在桃林里,和清安也熟悉,适合做仓库管理员。
“多谢小远哥!”
“这个不用谢,是大家应得的。
另外,主要是不想耽搁大家出去靠功德获取机遇,所以还是等下次吧,下次诸位可以将自家本诀或者秘法带来,我帮诸位看一看,改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