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山坡。
阳神境界的神意,如涟漪般扩散开来,一寸寸捕捉着虚空中的信息。二十丈,三十丈,四十丈……
没有。
什么也没有。
太渊从袖中取出那柄【凤镝】剑,轻轻握住。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他将剑意激发,让那股属于凤鸟的气息,在山间徐徐扩散。
如果此地真有凤鸟遗迹,或有凤鸟之气残留,应当会有所感应。
一刻钟。
一个时辰。
三个时辰。
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太渊收起剑,叹了口气。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穹,目光幽深。
荆山找不到,岐山也找不到。
那么,真的要去燕国么?
他收起剑,转身下山。
…………
尹文府邸,院中。
太渊推开院门时,微微一怔。
院中,尹文正和弄玉、公孙玲珑围坐在石桌旁,谈笑风生。
白凤和墨鸦站在不远处,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懒洋洋地靠着墙。看见太渊进来,几人同时转过头来。
尹文站起身,快步迎上前,满脸笑容。
“太渊大师回来了?此行可有所获?”
太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丝玩味。
“尹县令今天不忙公务了?”
尹文摆了摆手。
“忙完了忙完了。岐山县其实公务不多。”
“毕竟是关中腹地,东有咸阳重兵拱卫,西有陇西边郡御敌,北有上郡屏障,南有秦岭天险。盗贼流寇几乎没有,治安好得很。”
“再加上岐山地处渭河平原,土壤肥沃,只要保证粮食产量稳定,便万事大吉。”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悠闲。
太渊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掠过尹文,落在弄玉和公孙玲珑身上。
“在你们眼里,这位的形象是尹县令吗?”
公孙玲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是啊,尹县令和我们聊了好久呢,还讲了好多岐山的风土人情。”
弄玉没有说话。
老师不会无缘无故问这话。
她看着老师似笑非笑,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警觉。
立即闭目凝神,以琴心观照。
接着睁目,观照之下,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面前的尹文,似乎还是那个尹文。
可在她的感知深处,那张脸却仿佛在微微扭曲,变得模糊一团,仿佛隔着一层水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猛地一把拉起公孙玲珑,疾退数步。
“你是谁?!”
公孙玲珑被她拉得一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
“姐姐?怎么了?”
尹文站在原地,一脸困惑地看着她们。
“弄玉姑娘,你这是……”
太渊忽然笑了。
他看着“尹文”,目光平静:“姑娘,显露你本来面目吧。”
公孙玲珑愣住了。
姑娘?!
这分明是尹县令,男子,四十来岁,怎么会是姑娘?
尹文也怔住了。
看着太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这点微末之技,”她的声音变了,从方才那温厚的男声,变成了清丽的女音,“果然瞒不过大宗师啊!”
她抬手,在脸上一拂。
那“尹文”的面容,如水波般扭曲起来。
眉眼变幻,身形缩水,连那一身官服都仿佛在微微蠕动。
片刻后,一个陌生的女子站在院中。
身披一件靛蓝色斗篷,斗篷上绣着白色的麒麟纹样。面容清秀,年纪与弄玉相仿,一双眼睛透着几分灵动,几分狡黠。
她微微欠身。
“隐家隐修,见过太渊大师。”
公孙玲珑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真、真的变了……”
弄玉盯着隐修,心中暗暗心惊。
这人方才就在自己面前,与她们谈笑风生,自己却毫无察觉。
如果不是老师提醒,她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这是什么术法?
幻术?
这人如果用的是幻术,岂不是比东君焱妃的幻术造诣还可怕?
而且……
弄玉微微凝神,再次以琴心观照。
面前这人,依旧是一团模糊。但比起方才的“尹文”,此刻能看清的东西多了些。
至少她能感知到,眼前这个“隐修”,应当是她的真面目。
在老师面前,对方作不了假。
太渊看着隐修,忽然呢喃道。
“尹家,隐家……两家莫非有什么关系?”
隐修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垂下眼帘。
“太渊大师见谅。家族隐秘,不便多言。”
太渊点了点头,也不追问。
“好吧。我想,我大概猜到了。”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道。
“请转告尹县令,我的事已经完结,就不叨扰了。”
弄玉和公孙玲珑对视一眼,连忙跟上。白凤和墨鸦也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消失在院门外。
…………
尹文府邸,书房。
尹文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中时,已是掌灯时分。
他推开门,便见隐修坐在案前,托着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尹文在她对面坐下,“失败了吧?”
隐修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就你知道。”
尹文笑了笑:“你如果成功了,这会儿早该来我面前炫耀了。”
隐修哼了一声,将白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说到弄玉察觉到她的伪装时,她忍不住问。
“尹兄,我的【易形术】瞒不过大宗师,我可以理解。可那个弄玉,她不过二十出头,修为能有多深?为什么她也能察觉到我的伪装?”
尹文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
“弄玉是太渊大师的弟子,想来学过道家的武功心法。我不知道她学的是什么,但是道家天宗有一门心法,叫【心若止水】。”
隐修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心若止水?”
尹文点了点头。
“这门心法修炼到高深境界,在他们眼里,人和万物是一样的,但是又都是不一样的。”
“你的千变万化,可以改形换貌,虽然模仿我模仿得一模一样,但在他们眼里——”
他想了想,打了个比方。
“就跟我们看鱼儿一样。我们觉得同种鱼,每一只都是一样的。但是在鱼儿自己眼里,其实每一只都不一样。”
隐修皱了皱眉,有些不服气。
“子非鱼,安知鱼之目?”
尹文笑了笑,也不争辩。继续自己的话。
“这种状态,在道家叫作“以素还真”。他们看人,已经不是在看人的样子,而是在看气。”
他看着隐修,眼中带着几分认真。
“所以我告诫过你,你如果出现在太渊大师面前,连隐藏都无法做到。”
隐修沉默了。
道家……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易形术】,在道家修炼了望气术的人面前,当真无所遁形。
尹文看着她,忽然道。
“怎么?不甘心?”
隐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