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草原。
莲花楼车声辘辘,一路向东北。
离开岐山,太渊一行人进入北地郡,景色便渐渐不同了。山势起伏,河谷纵横,偶尔能望见远处苍茫的草原,在天际线下铺展开来,无边无际。
公孙玲珑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
“姐姐,你快看!”她指着远处,声音里满是惊奇,“那是草原吗?这么广阔!”
弄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过,草浪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那种开阔,那种辽远,是她在新郑从没有见过的。
“是啊。”她轻声道,眼中也浮起一丝惊叹,“真大。”
白凤坐在车辕上,望着那片草原,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墨鸦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看傻了?”
白凤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无垠的天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萌动着。
原来这世上,除了韩国的山川、秦国的关隘,还有这样广阔的地方。
公孙玲珑回过头,看向车厢中闭目养神的太渊。
“老师,你不觉得这北地的风光,很雄奇吗?”
太渊睁开眼,看了看她兴奋的小脸,微微一笑。
“的确雄奇。但雄奇的又何止是北地?”
他顿了顿,缓缓道。
“北海之地,千里雪飘,万里冰封。东海之上,浩瀚汪洋,一望无际。昆仑以西,黄沙万丈,茫茫戈壁……”
太渊看着公孙玲珑,又看了看窗外同样在听的几人。
“你们若是见了那些地方,只怕会更加震撼。”
四人都愣住了。
千里雪飘,万里冰封?浩瀚汪洋,一望无际?黄沙万丈,茫茫戈壁……
原来这世上,除了七国,还有这么多地方?
白凤的目光变得更加悠远。
他望着那片草原,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是此生能亲自去看一看就好了。
墨鸦凑过来,低声问。
“先生,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太渊望向窗外,道:“云中郡。”
“当年赵武灵王南下窥秦,就是从这里过的。”
弄玉微微一怔。
“赵武灵王?就是赵国那位雄主?”
白凤皱了皱眉:“赵国还有雄主?”
在他十几年的记忆里,赵国似乎一直死气沉沉的,没什么大的作为。
公孙玲珑瞥了他一眼,小脸上带着几分鄙夷。
“真是孤陋寡闻,你难道没听说过胡服骑射?”
白凤摇了摇头。
他还真不清楚。
他和墨鸦出身杀手团,从小学的是如何更快地杀人,如何更隐蔽地潜伏。他们是工具,工具不需要知道这些。
没有思想的工具,才是最好的工具。
白凤看向弄玉,又看向公孙玲珑。
“那你能讲讲这位赵武灵王的生平吗?”
公孙玲珑脖子一扬,下巴抬得高高的。
“向别人请教,你就是这态度?”
白凤看着她那张得意的小脸,沉默片刻,忽然拱手一拜,认认真真道。
“请公孙夫子指教。”
公孙玲珑这才满意地笑了。
“嗯,孺子可教也。好吧,就让本夫子教教你。”
弄玉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掩口轻笑。
公孙玲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赵武灵王,嬴姓赵氏,名雍。”
白凤一怔:“嬴姓赵氏?那岂不是和秦国宗室一样?”
公孙玲珑点了点头:“没错。秦王政也是嬴姓赵氏。说起来,秦赵两国的祖上,本是同一人。”
墨鸦若有所思。
“秦赵一家?那长平之战……”
要知道,长平之战,秦国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卒,这可是国仇。
公孙玲珑瞪了他们一眼。
“哎呀,你们还要不要听了?”
墨鸦立即抱拳,一本正经道:“公孙夫子息怒,请继续。”
公孙玲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
“赵雍是赵肃侯之子。肃侯去世的时候,赵雍才十五岁。当时魏国联合楚、秦、燕、齐四国,派了上万精锐来参加会葬。”
“名义上是会葬,实际上是想趁机瓜分赵国。”
白凤微微蹙眉:“十五岁……刚即位就遇到这种事?”
公孙玲珑点头:“是啊。当时只有韩国没有加入,因为赵雍娶了韩国宗室女,所以韩国还在观望。”
“赵雍在朝臣和宗室的帮助下,先加固了和韩国的盟约,又拉拢了宋国,再贿赂越国去攻打楚国,贿赂楼烦去攻打燕国和中山国……”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钦佩。
“一番运作下来,局面变成了赵、韩、宋迎战齐、魏、秦。”
“赵雍亲自带兵到边境,硬生生喝退了三国兵马,化解了那次亡国之危。”
白凤和墨鸦对视一眼,都有些动容。
十五岁。
他们十五岁时,还在杀手团里拼命。
马车辘辘前行,公孙玲珑的声音继续在车厢里回荡。
“后来,魏相公孙衍发起五国相王,魏、韩、赵、燕、中山五国联盟,各国的国君都称了王。可赵雍却没有称王,只让国人称呼自己为‘君’。”
墨鸦微微点头。
“能抵制王位的诱惑,隐忍不发,这位赵君,不简单。”
公孙玲珑继续道。
“后来,他以君主之身,亲自深入胡地,了解胡人的风土民情。回到赵国后,便开始了‘胡服骑射’的改革,建立了中原第一支骑兵。”
“这支骑兵,一直延续到现在。”
白凤想起方才那片无垠的草原,想起那风吹草浪的景象,那位赵武灵王,当年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片天地?
“后来呢?”墨鸦问。
公孙玲珑继续讲解道:“后来,他把赵国的心腹之患中山国给吞并了。”
顿了顿。
“再后来……他死于宫变,被自己的儿子困在沙丘宫,活活饿死。”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弄玉轻轻叹了口气。
白凤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那位十五岁力挽狂澜的君主,那位深入胡地、改革变法的雄主,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莲花楼继续前行。
过了云中郡,沿黄河支流向东南,进入雁门郡。继续东行,进入代郡。
一路行来,几人都发现,沿途的城镇愈发萧条了。
郊外的田地大多荒着,杂草丛生。偶尔遇到的行人,也多是面黄肌瘦。
弄玉望着窗外,轻声道。
“当年的长平之战,把赵国的元气都打没了。”
白凤没有说话,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那些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大捷”背后,真正的模样。
…………
代郡,官道客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官道旁,一间客栈亮起了灯火。那灯火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
公孙玲珑眼睛一亮。
“客栈!终于可以洗漱一下了!”
马车停下,几人下车,打量着这间客栈。
客栈不大,青砖灰瓦,典型的北方风格。门前挂着两盏灯笼,门内隐隐传来人声,热闹得很。
弄玉低声道:“这种官道上的客栈,敢开的,背景都不简单。”
墨鸦点了点头:“疏通不了关系,这店开不起来。其他不说,巡逻的士兵,交钱了是兵,不交钱就是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