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脚村下,学堂。
太渊生活如往常,下午时分,孩子们练完通背拳,额角还挂着汗珠,便纷纷站到书桌前练字。
书法课是太渊最近加上去的,因为两年多下来,这些孩子们有了一定的拳法底子。
与寻常书法课不同,孩子们不是坐着,全是站着写字。
手腕悬空,起初个个皱着眉,小脸上满是不适。
“先生,坐着写多舒服呀,为啥非要站着?”蒋六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小声嘀咕。
“我知道,你们不习惯。觉得坐着舒服,为何非要站着?”
太渊站在他们身前演示。
“拳从心发,力由地起。脚下无根,手上便是浮萍。”
“这站着写字,第一练的,就是你们脚底的踏实,是腰杆的挺直,是周身气力能顺着脊梁,贯通到肩肘,最后凝于这小小的笔尖。”
太渊一边说,一边做示范。
“看明白了么?写字如出拳,一笔一划,不是手腕的轻飘转动,而是全身力量的微妙输送。站着,你们才能体会到这股劲。”
而后,太渊让孩子们练习,并时不时的纠正细微动作。
若是看去,会发现孩子们执笔一板一眼,横平竖直。
宋体字,这是太渊为孩子们挑选的字体。
冯曜这时问道:“先生,这不是印书、刻版用的字吗?我听阿爷说,练字要学颜筋柳骨,这个一板一眼,有什么可练的呀?”
太渊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
“颜筋柳骨,固然是艺术,是美。但为什么这些报纸书籍却使用宋体字呢?”
孩子们安静下来,若有所思。
李三花最先反应过来,脆声道:“先生,是为了方便传播吧?”
两年多学习下来,班长李三花无论是眼界还是思想都远超同龄孩子。
太渊道:“不错。宋体字横平竖直,结构清晰,规规矩矩,它是最实用,最正宗的,离不开的。”
目光再次扫过孩子们:“至于颜体的雄浑,柳体的清劲,隶书的古朴,行书的流畅,草书的奔放,乃至那风姿绰约的瘦金体……那都是更高处的风景,是艺术,是性情。等你们长大了,筋骨强健,心性成熟,自有你们的选择。”
“现在,你们要做的是就是人站稳了,字写正了。”
闻言。
孩子们挺直腰背,稳住手腕,在那方寸白纸之上,一笔一划书写起来。
课程结束,孩子们背着布包散去。
学堂里安静没多久。
太渊耳尖微动,远远便听见蒋村长和几个村里人沿着田埂边走来,交谈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他侧耳细听。
只听蒋村长那熟悉的、带着沙哑的嗓音率先传来,满是愤懑。
“当初真是瞎了眼!看他们人模狗样,又是办学堂,又是办工厂,只当是好人。呸!如今才瞧清楚,就是假模假样罢了!”
“可不是嘛!先前说话还客客气气,脸上堆着笑。如今呢?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假仁假义!眼下原形毕露了,我家那小子不过在他们的什么洋行门口多站了会儿,就被那看门的红毛鬼子用棍子驱赶,还动了手,打了一巴掌!”
“唉!如今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喽。谁叫他们是洋老爷,连官府都怕三分,咱们平头百姓,拿什么跟人斗?”
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声音带着疑惑和愤怒问。
“村长,他们为啥说变脸就变脸?之前不是挺好说话的么?”
“为啥?图穷匕见见了!先前是装样子,站稳了脚跟,觉得咱们好欺负,撕下脸皮了呗!”
““总之,这帮洋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几人一边骂着一边走远。
太渊闻言却微微蹙眉。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之前给县城里的洋人种下了思想钢印啊?!
“我种下的印记应当稳固,难道是外来的洋人,或者……印记出了问题?”
听几人的口气,这事闹得有些怨声载道。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太在意。
对于他而言,若是印记失效,重新加固或施加影响便是,并非难事。
是夜,月明星稀。
太渊的身影融入夜色,几个呼吸间便抵达县城的洋行,很容易便找到了目标。
太渊凝神感知,心中顿时微讶。
没错,这正是他之前施加过影响的洋人,以他的境界,过往记忆清晰如昨,绝不会认错。
然而,原本应该存在于威廉意识深处、那道由他亲手种下的思想钢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竟被破除了?谁的手段?”
太渊心神微动,更仔细地探查下去。
果然,在威廉心神深处,原本印记所在的位置附近,他察觉到了另一道陌生的精神印记。
这道印记风格迥异,带着一种冷静、精密甚至略带挑衅的意味,如同一个精心设置的谜题标签。
“原来如此,是遇上了同道,而且看来是来者不善…”
太渊感觉有点意思。
他隔空轻轻一指点出,威廉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眼神一滞,陷入昏睡。
紧接着。
太渊的精神力如无形触须,向那道陌生印记探去。
这道印记结构并不复杂。
他很快破解并梳理其中的能量结构和信息。
片刻后,精神印记的核心被触发,一段预设的影像信息在太渊的“眼前”展开。
影像中,一位金发蓝眼、面容英挺的西方男子浮现。
对方眼神锐利,但又带着学者般儒雅气质。
他穿着得体的西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探查者)微微颔首,用清晰而礼貌的语调说。
“晚上好,先生。我是卡尔·古斯塔夫·荣格。很高兴以这种方式与您相识。恕我冒昧,请问我有幸正在与哪一位大师交谈呢?”
影像随即消散。
太渊面色平静,心中却已明了。
看来是一位西方的精神领域异人,不知为何注意到了他的手段,并以此种方式发出了“挑战书”。
太渊略一思索,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不仅重新为威廉种下了更强效、结构更复杂的思想钢印。
同时太渊简单自我介绍,并询问对方目的。
更在印记外围设置了几重隐蔽的幻术陷阱。
他要看看,这位名叫荣格的西方人,会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