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下午,
马艳就以副大队长的身份,正式到靖安分局刑警大队履新了。
但她履新的方式,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简单的见面会后,这位新来的女副大队长就一头扎进了办公室,从里面反锁了门。整整四十八个小时,除了去洗手间和接开水,她没有踏出过房门半步。办公室里彻夜亮着灯,打印机的运转声和翻阅卷宗的沙沙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周一早上,八点半。
刑警大队的公共办公区里,魏康正一遍咬着一个肉包子,一遍敲击着键盘,几名老侦查员在低声交流着周末的警情。
高建军端着他那个掉漆严重的搪瓷茶杯,从走廊里踱步走来,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案子。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闷响。
副大队长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马艳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眼底带着两抹熬夜留下的乌青。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皮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极具节奏感的“笃笃”声。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了下来。
魏康嘴里的包子忘了嚼,手指悬停在键盘上。
马艳径直走到高建军的办公桌前。
“啪!”
一本足有两寸厚、用订书机重新装订过的卷宗汇总,被她狠狠地摔在了高建军的桌面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高大队。”
马艳的声音沙哑,但语速极快,吐字如刀,
“这是我用两天时间,梳理的靖安分局近三年来的未结悬案报表,以及辖区治安动态分析。”
高建军愣了一下,看着桌上那份厚厚的报告,眉头下意识地拧了起来。
马艳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极具侵略性地盯着高建军的眼睛:
“三年,靖安辖区总共积压了十七起入室盗窃案。作案手法高度一致,都是技术开锁、避开主干道监控、只拿现金和硬通货。你们在案卷里归结为流窜作案,然后就束之高阁了?为什么没有做跨区域的串并案分析?为什么没有去查销赃的地下渠道?”
“还有,过去两年里,辖区内有四起年轻女性失踪案。你们的定性全是‘疑似离家出走’。没有资金流向追踪,没有深度的社会关系排查,连通信基站的最后消失轨迹都没有做交叉比对!”
“这就是咱们靖安分局刑警大队的工作效率?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破案率底气?破了几起大案,这些案子就不用管了?”
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马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这群平时骄兵悍将的脸上。
魏康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目光在马艳和高建军之间来回游移。
整个刑警大队,谁不知道高建军的脾气?
那是出了名的火爆,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平时谁要是敢在工作上顶他半句嘴,他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连分局局长郑关平的面子他都不一定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高建军的雷霆之怒,等待着这场新老交替的火星撞地球。
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出现了。
高建军没有发火。
他站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马艳,那张总是绷着、充满威严的国字脸上,此刻竟然没有一丝怒意。
他那双常年熬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的不是被下属当众顶撞的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隐忍、妥协,甚至带着深深的愧疚。
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面对严厉的教导主任。
“这些案子……”高建军动了动嘴唇,声音出奇的低沉,甚至有些底气不足,“当时大队里的警力都抽调去办几起命案了,精力确实没顾上。加上线索中断,就暂时搁置了。”
“精力没顾上,不是搁置案件的理由。”马艳毫不退让,语气更加冷硬,“命案要破,这些关乎老百姓切身利益的小案、失踪案,就活该被压在档案柜里吃灰?高建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官僚了?”
高建军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翻开了那份报告。
气氛极度凝固,空气仿佛都要结冰了。
新老队员们大气都不敢喘,甚至连眼神交流都不敢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马艳做出了一个极度自然,却又充满巨大张力的动作。
她似乎是说得口渴了,毫无顾忌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拿起了高建军桌上那个坑坑洼洼的专属搪瓷茶杯。
整个大队的人都知道,那个茶杯是高建军的“命根子”,这是当年他刚刚入警的时候,第一次立功受奖时,市局配发的奖励。
平时哪怕是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碰一下,或者哪个不长眼的新警想帮忙倒个水,都会挨他一顿臭骂。
那是他绝对的私人宝贝,用了这么多年,哪怕已经摔的坑坑洼洼,也绝对不让别人碰。
但马艳就这么自然地拿了起来。
她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廉价高碎茶叶,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高建军就站在不到半米远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不仅没有阻止,眼神中反而流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纵容和无奈。
躲在电脑显示器后面的魏康,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在心里暗暗惊呼:完了,高队这次是彻底被拿捏了。
……
时间推移,傍晚六点。
冬日的华海市天黑得很早,下班时间一过,分局大楼里的人员很快就走光了。
阴暗潮湿的地下车库里,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地下水管渗漏的霉味。
一辆极具野性、沾满泥点子的黑色吉普牧马人停在角落里。
马艳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她刚掏出车钥匙,准备按下解锁键,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旁边的承重柱阴影里走了出来,挡在了车头前。
是高建军。
他没有穿警服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在这阴冷的地下车库里,他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
马艳停下脚步,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下班时间,高大队还有指示?”
高建军没有让。
他往前走了一步,昏黄的声控灯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深深的法令纹和痛苦的神色。
“马艳。”高建军压低了声音,那声音近乎沙哑,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心,“你疯了吗?”
马艳却是露出一丝笑容,“怎么,高大是觉得我早上扫了你的面子,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你别跟我装傻!”高建军猛地拔高了音量,但又迅速压抑下去,“你放着省厅刑侦总队的大好前程不要,放着正处级的待遇不要,非要主动申请降级,调来华海这种一线基层单位当个副大队长。你到底图什么?”
马艳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是为了建国的事对不对?”
高建军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是为了你丈夫的案子?省厅成立了‘7·12’专案组,查了整整三年都没有结果!你一个人跑来华海有什么用?”
听到“建国”两个字,马艳那张仿佛钢铁铸就的脸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在幽闭昏暗的车库灯光下,她原本雷厉风行、刀枪不入的伪装被瞬间撕破。
她没有说话,而是把手伸进战术夹克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包皱巴巴的劣质香烟——“白沙”。
那是十块钱一包、最底层体力劳动者才会抽的劣质烟,味道极其呛人。
她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然后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
“咔哒,咔哒。”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燃。
她深吸了一口。
烟雾入肺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但她没有扔掉烟,而是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
“不会抽就不要抽!你何必要这么折磨自己?”
高建军伸手就想拿掉对方指尖的烟头,却被她一把躲过。
灰白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劣质烟草的焦油味刺鼻而辛辣。
马艳吐出烟雾,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高建军。
那双原本灰暗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种绝望到极致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