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
马艳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血腥味，“省厅的专案组早就名存实亡了。他们说线索断了，他们说凶手可能逃出境外了，他们让我节哀，让我往前看。”
“可是我怎么往前看？！”
她猛地逼近高建军，夹着烟的手指几乎指到了高建军的鼻子上，
“建国死的时候，身中十七刀！他的警徽被凶手踩在脚底下！只要那个人没抓到，这案子就一天不算完！只要我马艳还活着，这身警服我就不会脱！”
高建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可是华海不是省城，你在这里……”
“我查了整整三年。”
马艳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就在上个月，我终于查到了一个线索。建国生前最后在追踪的那个嫌疑人，过去跟华海的地下网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高建军猛地睁开眼，震惊地看着她：“华海的地下网络？”
“对。”
马艳将那根只抽了三分之一的白沙烟扔在地上，用皮靴狠狠地碾灭。
“高建军，我来，不是为了什么仕途，也不是为了来给你当副手。”
她拉开车门，动作利落而决绝，
“我来，就是要亲手抓住那些背后的人。谁挡我的路，我就弄死谁。包括你。”
“砰！”
沉重的车门狠狠关上。
吉普牧马人的发动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刺眼的车灯瞬间亮起，撕破了车库的黑暗。
马艳头也不回地踩下油门，越野车带着一股狂躁的怒意，冲出了地下车库。
高建军一个人站在原地。
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双手死死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眼底翻涌着自责、痛苦，以及某种被压抑了三年的怒火。
……
华海市，某老旧小区的一套单身公寓。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窗外路灯的昏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惨白的线条。
马艳连鞋都没脱，直接走到客厅中央的吧台前。
她拿起一瓶高度数的牛栏山二锅头，没有用杯子，而是直接对着瓶口，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三大口。
辛辣的白酒像是一条火线，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痛快感。
她扔下酒瓶，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背景墙前。
墙上原本挂着一块巨大的灰色遮布。
马艳伸出手，猛地一把将遮布扯了下来。
“哗啦——”
灰尘飞扬。
隐藏在布帘下的，是一块占据了半面墙的硕大软木板。
如果任何一个警察看到这块软木板，都会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上面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照片、剪报、尸检报告的复印件、以及各种手写的便签。
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张血肉模糊的现场照片。一个穿着便衣的男警察倒在血泊中，身上插满了管子，那是抢救无效后的惨状。
围绕着这张照片，无数根红色的毛线在软木板上交织、穿插，像是一张巨大的、沾满鲜血的蜘蛛网。
这三年里，她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都在这张网里痛苦地挣扎、抽丝剥茧。
马艳的目光顺着那些红线一路向下。
所有的红线，最终都汇聚在软木板最右下角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白纸。
白纸上，用黑色的马克笔，画着一个极其特殊的符号——像是一条盘旋的蛇，又像是一把弯曲的匕首。
在这个符号的旁边，用红色的笔重重地写着两个字：
【华海】
马艳静静地站在软木板前。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她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那双乌黑的瞳孔里，不再是白天在刑警队时的冷硬，也不再是地下车库里的痛苦。
而是一头蛰伏了三年、舔舐着伤口、终于在黑暗中嗅到了仇人血腥味的母狮。
她再次拿起那瓶二锅头，将剩下的半瓶一饮而尽。
“建国，我来了。”
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
千里之外。
西北，甘肃与陕西交界处的一个偏远小县城。
漫天的黄土被狂风卷起，拍打在县城派出所那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上，发出“劈啪”的声响。
狭小、破旧的接警室内。
一个三十多岁、满脸风霜和疲惫的农村妇女，正坐在长椅上。她的衣服上沾着泥土，双手粗糙皲裂。
她叫乔兰。
此刻，她正死死地攥着一部屏幕已经碎裂的廉价安卓手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帮帮我吧！我妹妹真的出事了！”
乔兰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她叫乔薇，在华海市打工。我已经整整半个月联系不上她了！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办公桌后面，一个端着保温杯、有些发福的老民警皱了皱眉头。
他吹开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敷衍和不耐烦：
“大姐，你先别哭。你妹妹是成年人了吧？二十二岁，在外面打工。现在的年轻人，换个工作，换个男朋友，或者心情不好跑出去玩几天，短时间联系不上家里，太正常了。”
“再说了，就算她真的失踪了，她打工的地方在华海市，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我们这也是小派出所，没有管辖权啊。你应该去华海当地的派出所报案。”
“不是的！不是的！”
乔兰猛地站起来，把那部碎屏手机递到老民警的面前，手指颤抖地指着屏幕上的一条短信，
“你们看这条短信！这绝对不是我妹妹发出来的！”
老民警放下保温杯，有些无奈地瞥了一眼屏幕。
短信是三天前发来的，内容很短，语气冰冷绝情：
【别骗我了，前几天妈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不行了？你们是不是又想骗我回去。不跟你们说了。我手机听筒和喇叭坏了，别打电话过来。】
“这不写得很清楚吗？”老民警叹了口气，“人家姑娘嫌家里穷，不想跟家里联系了，想在城里过新生活。这种事我们见得多了。大姐，你就别瞎想了。”
“不可能！！！”乔兰露出一阵无助的哭声，“我妹妹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警察同志，你们不了解她！”
“我们家穷，我妈有严重的尿毒症，每个月透析要花很多钱。乔薇从小就懂事，她为了给家里省钱，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她每天在华海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去饭店洗碗！她每个月发了工资，留下五百块钱吃饭，剩下的三千块钱一分不少地全寄回家给我妈治病！”
乔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声音嘶哑：
“上个月她还跟我视频，说她找了个工资更高的新工作，说等攒够了钱，带我妈去大医院换肾。这几天她一直都不跟我们通话，只是用短信联系！我不放心，就告诉她妈妈不行了，让她赶紧回来。她却回了这么绝情的话。这绝对不是我妹妹！”
老民警愣了一下，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但依然有些迟疑：“这……也许是她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难处……”
“这不是难处！这是有人在冒充她！”
乔兰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着短信最后的那半句话，眼中透出一种属于底层劳动人民的、朴素却极其敏锐的直觉：
“我妹妹……她肯定已经遭遇不测了啊！”
破旧的接警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黄风，还在凄厉地呼啸。
老民警端着保温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着那条短信，原本敷衍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作为警察的直觉终于战胜了怠惰，他皱着眉思考了片刻，才沉声道，
“这样，我把你的情况向县局汇报一下，让县局向华海那边发个协查函，但是你们家人最好跑一趟华海，到那边去报个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