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吗?”
陆离想了想:“哪句?”
“你说‘习惯就好了’。”傅攸宁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想了很久。”
她握紧了手里的雏菊,指节微微发白:
“陆离,我不想习惯。”
陆离微微一怔。
“如果有一天,我习惯了把四分五裂的尸体当成拼图游戏,习惯了把一条条人命仅仅当成案卷上的墨水字,习惯了对这种恶无动于衷……”
傅攸宁的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我就不配穿这身衣服,也不应该再干这行了。因为那样,我就变成了机器,而不是警察。”
陆离看着她。
春风吹过清凉山,阳光落在她坚定又滚烫的眼眸里,那里有泪光闪烁,更有火焰燃烧。
那是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直面过黑暗后,才能淬炼出的光芒。
陆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真正释然和认同的笑容。
“好。”
他轻声说道,“那就别习惯。永远别习惯。保持你的愤怒,保持你的悲悯。因为这才是刑警最宝贵的武器。”
去年秋天,她在这里见证了死亡的冰冷。
今年春天,她在这里领悟了刑侦的意义——每一个证据编号的背后,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警察的意义从来不是习惯麻木,而是誓死捍卫他们曾活过的尊严。
金灿灿的阳光,将两人的身形投影在林间的山道上。
傅攸宁突然继续开口问道,“你说沈立平和方芷若结婚的时候,有爱情吗?”
陆离顿住了脚步,想了想,才回答道,
“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是至少不是那么纯粹!”
傅攸宁也停下了脚步,一双明媚的眸子注视着陆离的双眼,
“那我们呢?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相爱相杀,又或者变得老死不相往来?”
陆离用力的握住了少女的双手,目光诚挚而温柔,
“也许有一天,我们之间怦然心动的瞬间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慢慢变淡,但那个时候,我们一定已经成为相濡以沫、无法分割的一体!”
下一刻,陆离被少女紧紧的搂住了脖子,
一个柔弱的唇轻轻的印了上来!
良久,唇分!
陆离的耳畔也传来少女轻轻的,带着羞涩的声音,
“我妈妈去省城了,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有点怕黑……”
……
尾随这个春天而来的,除了真相,还有未能说出口的告别。
唐雅琳被收押后,警方在搜查她的单位随身物品时,在一本厚厚的医学工具书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上写着“志明亲启”。
可惜,这封信始终没有寄出。
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清秀而工整,只有寥寥几行话:
“志明:
其实那天晚上在别墅,你拎着那些袋子走出别墅的时候,我看到你别过头去,在偷偷抹眼泪。
我知道你很害怕。
但你依旧愿意为我抗下一切。
这辈子我欠你太多了,我还不清,也不敢还。
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干干净净地……守护你。”
这封信,最终通过律师层层转交,送到了正在另一座监狱服刑的贺志明手中。
探视室里。
那个在面对警察无休止的审讯时,始终像一块顽石般倔强,试图用厚重的谎言保护着爱人的男人,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最后,他把信纸紧紧贴在胸口,低下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这是迟到的告白,也是永恒的遗憾。
……
后记,三个月后。
华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
法槌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庄严,为这起跨越四年的连环悲剧画上了句号。
判决毫无悬念:
被告人沈立平,犯故意杀人罪(主谋)、教唆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唐雅琳,犯过失致人死亡罪、侮辱尸体罪,鉴于有自首情节且系被教唆激怒,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四年零六个月。
被告人贺志明,犯包庇罪、帮助毁灭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宣判那刻,沈立平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被告席上,一言不发。他机关算尽,最终算掉了自己的性命。
而法庭外。
满头白发的周敬慈呆呆地望着警车远去。
她这一生救人无数,被誉为杏林圣手。可她最骄傲的儿子,却变成了杀人恶魔;她最疼爱的学生,却成了阶下囚。
她溺爱一生的骄傲,终于亲手埋葬了所有人,也埋葬了她的余生。
唐雅琳在被法警带走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向旁听席上的贺志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唐雅琳笑了。嫣然一笑,笑中带泪。
那是她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他真正展露出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值得一提的是,
三年半后,当提前释放的贺志明走出劳改农村的第一时间,
没有回华海,也没有回老家,
他去了唐雅琳服刑的监狱所在的城市,在附近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房子住下。他在社区诊所找了一份工作,每个月去探望她一次。
等到半年后,唐雅琳出狱的第一时间,两人就回到华海举办了婚礼。
婚礼上,那个已经青春不再的女人,脸上露出的是从未有过的灿烂笑!
……
案子结了。
市局大门口,阳光有些刺眼。
陆离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望着远处的天际线。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高建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案子破了还不高兴?”
陆离吐出一口烟圈,轻声道:
“我在想……法律能惩罚越过底线的人,比如沈立平,比如方芷若。但最可怕的,往往是那些把别人推向底线的人。”
“沈立平把唐雅琳推向了底线,方芷若把沈立平推向了底线。有些恶,法律能审判;有些恶,只能交给良心。”
高建军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他微微有些僵硬的转过身子,
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扬着手机满脸微笑的看着他。
看到女人的瞬间,高建军脸色尴尬的冲着对方挤出一个笑
那是陆离从未见过的表情,有点紧张,有点尴尬,甚至还有点不知所措。
女人似乎没发现他的异常,主动迎上去,伸出手,
“高队,好久不见!”
“马……马队,很久不见!”
高建军也一边伸出手,一边向前迎了几步,
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迈出的步子,竟然同手同脚。
“师傅这是怎么了?”陆离好奇低声自语道。
就在这时,旁边的赵大力一脸八卦地凑了上来,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道:
“陆队,你不知道吧?这个是你们分局新来的副大队长,叫马艳!听说当年在警校的时候,可是追了咱们高队整整三年!那是高队的‘噩梦’啊!哈哈哈哈……”
陆离一愣,随即看着高建军那张涨红的老脸,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