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室。
深夜,整栋大楼已经陷入沉睡,只有这一扇窗还透着孤独的白光。
傅攸宁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荧光映照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庞。
她的手边,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这是李昌胜带队从深市带回来的关键物证。
在“方芷兰”(也就是真正的方芷若)出租屋的一个隐秘的上锁抽屉里,这部手机已经沉睡了整整四年。
技术科通过重新匹配电池,让它再次亮起。
傅攸宁点开了手机里的短信提取文件。
屏幕上跳动的字符,是四年前3月中旬,那个名叫方芷兰的善良女人,发给姐姐的最后几条短信。
【3月12日,20:14】
“姐,我听志扬说,姐夫的健身房好像资金被套牢了,你们最近是不是压力特别大?我这几年干会计也攒了五万块钱存款,明天我去银行转给你应急。不够的话,我再去找志扬凑一凑。你千万别一个人硬扛。”
十分钟后,方芷若回复了两个字:
“不用。”
冷漠,简短,像是一堵冰冷的墙。
【3月13日,12:30】
“姐,我单位的事情终于忙好了,正好也想休息一段时间了。我买了后天晚上的火车票,去华海看看你和倩倩。妈走得早,你就是我最亲的人。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那些钱的事算不了什么。你们要是真破产了,大不了搬来杭城,我养你们。”
【3月13日,22:15】
方芷若回复:“好。你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3月14日,08:10】
“晚上十一点半才到。太晚了,天还冷,你和姐夫别折腾了,我自己打个车过去就行。”
方芷若秒回:“没事,我去接你。我也想见你。”
傅攸宁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颤抖。
那句“我也想见你”,在四年前的那个深夜,或许曾让方芷兰感到无比温暖。
但此刻,在真相大白之后,这五个字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它根本不是出于对妹妹的思念,而是一个冷血的屠夫在倒计时,等待着那个用来骗保的完美“替身”落入陷阱。
【3月15日,20:00】
这是方芷兰被害当晚发出的最后一条短信。
“姐,我在火车上了。我拿了给你买的丝巾,还有给姐夫拿了两盒雨前龙井。给倩倩买了一套钢笔。你别太焦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晚上见。”
“晚上见……”
傅攸宁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眶渐渐红了。
方芷兰带着所有的积蓄,带着给每个家人的礼物,满腔热忱地奔赴华海,去帮助那个陷入危机的姐姐。
她到死的那一刻,都不相信那个回复了“我也想见你”的亲姐姐,会亲手把她推向悬崖。
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方芷若竟然把这部手机留了整整四年。
她没有销毁它,而是把它锁在抽屉的最深处。
对于方芷若这种极度自私的人来说,究竟是因为愧疚而保留的对妹妹的纪年,还是作为取代她身份的“战利品”。
已经不得而知了!
“还没走?”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陆离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还在冒热气的热茶。
他走到傅攸宁身后,目光落在了屏幕上的那几段短信记录上。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陆离静静地看完了全过程,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她上车的时候,包里装满了给每个人的礼物……”
傅攸宁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屏幕,
“她甚至还在安慰姐姐别焦虑。陆离,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那是她的亲妹妹啊。”
陆离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很轻,但给傅攸宁带来一丝温暖。
“这世界上存在一种极其安静的恶。”
陆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它没有血腥的味道,甚至披着亲情的皮,却能在最柔软的地方,刺出最不留余地的刀。”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种案卷,以后你会看到更多。第一次碰见,总是最难受的。时间久了,你就会习惯了!但是无论如何,但记住今天的这种难受,因为这就是我们坚持下去的理由。”
……
第二天清晨。
这些短信记录被复印后,交给了从老家赶来结案的方志扬。
那个一米八的西北汉子,看着纸上二姐熟悉的语气,跪在公安局的接待大厅里,哭得撕心裂肺。
四年了。
他一直以为大姐死于意外车祸,他一直以为二姐虽然性格变了、不回家了,只是因为对于大姐的愧疚!
如今真相大白,四年来的亲情滤镜被赤裸裸地撕碎。
那个在心底永远温暖宽容的二姐,那个说“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傻女人,永远定格在了那条冰冷的山路上。
而那个他叫了四年的“二姐”,竟然是杀害二姐的凶手。
这种残酷的真相,比死亡本身更让人绝望。
……
案卷归档后,傅攸宁做了一件没告诉任何人的事。
她调取了方芷兰的户籍照片,结合方志扬提供的照片,熬了两个通宵,画了一张方芷兰的肖像画。
不是素描,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刑侦画像。
是用彩铅画的。
画里的方芷兰,留着利落的短发,眼神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脸颊上有一对很深的酒窝。
那是她还活着的时候,最美好的样子。
周末,神仙台。
一场春雨过后,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新,泥土的芬芳混合着青草的味道。
方志扬已经为妹妹完成了迁坟仪式。新的墓碑立在半山腰向阳的地方,上面端端正正地刻着:“爱姐方芷兰之墓”。
傅攸宁独自一人来到了墓前。
她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靠在墓碑旁,站了很久。
半个月前,她在清凉山第一次看到了被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碎尸块。那是她作为警察面对的第一个案发现场。
那时候,她只觉得恐惧和恶心。
在陆离的鼓励下,她面对那个被破坏的面目全非的头颅,那个被标注的“241号证物”,复原出了画像。帮助警方查出了方芷若的身份,也找到了四年前那起“交通事故”的疑点!
“方芷兰,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傅攸宁轻声说道,仿佛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
“半个月前,我在清凉山上看到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尸块。因为你们长得太像了,我用她的头骨,恢复出了画像,却阴差阳错地在电脑里关联出了你的脸。”
“现在,我帮你重新画了一张画像,画里的你在笑。因为我觉得,这才是你原本应该有的模样!如果不踏上那趟来华海的火车,你应该能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的。你应该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傅攸宁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刚转过拐角,她就愣住了。
陆离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拎着两束鲜花——一束肃穆的白菊,一束鲜活的雏菊。
“你什么时候来的?”傅攸宁惊讶地问道。
“你出门的时候我就跟上了。”
陆离走了过来,把白菊端正地放在墓碑前,然后将那束带着露水的雏菊递给了她,
“神仙台刚下过雨,路滑,怕你一个人摔着。”
傅攸宁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谢谢。”
两人并肩沿山路往下走。
走了一段,傅攸宁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远方的天际。
云层散开,阳光洒在山林间,金灿灿的。
“陆离……”她轻声叫道。
“嗯?”陆离停下来,回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