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海市看守所,提审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沈立平被两名民警带了进来。
短短两天的羁押,让他仿佛老了十岁。
那件曾经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高档衬衫此刻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的锁骨深陷。头发凌乱油腻,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惶恐。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命运无情碾碎的可怜虫。
“陆警官……”
沈立平坐到审讯椅上,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个案子……是不是快结束了?我真的……已经配合了你们能配合的所有事情了。我知道的都说了,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见见律师?”
陆离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只黑色的签字笔。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立平。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拙劣的小丑在舞台上进行最后的谢幕表演。
陆离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抽出两页纸,轻轻推到了桌面上。
那是两张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但他没有递给沈立平,而是放在了自己面前,手指轻轻压在上面。
沈立平的目光在那两页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收回,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加哽咽:
“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四年前我没有遇到方芷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甚至泛起了泪光,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娶了一个错的人。我被她骗了,被她毁了事业,毁了生活。她敲诈了我整整四年,吸干了我的血。陆警官,我也是受害者啊……我真的太惨了。”
陆离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按下了面前录音笔的播放键。
“滋……”
电流声过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审讯室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冷静、专业、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理智。
“保额定500万,受益人写你的名字。投保的事你来办,你做过保险,这个你比我熟。”
“够了。健身房的窟窿二百多万,剩下的留点周转。”
“地西泮。溶在热饮料里基本喝不出味道。你去医院挂神经内科,就说失眠……”
沈立平的脸色在录音响起的瞬间就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惊恐,而是一种缓慢的、如同墙皮脱落般的崩塌。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原本凄苦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但他没有慌。
作为一个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了多年的“影帝”,他的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反应。
他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憔悴的脸颊流进嘴里。
“这是……这是方芷若逼我的!”
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委屈,
“她说如果我不配合,她就去外面找人,让事情变得更难收拾。她说这个计划是她想的!保额、药物、路线,全是她定的!我只是……我只是被她拖下水了啊!”
“我知道这段录音听起来像是我在安排。但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她提前让我说的!她先拟好了内容,逼我背下来,然后让我照着说,就像念台词一样!我是被逼的啊陆警官!”
这番话,配上他那精湛的演技和真实的眼泪,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任何人都会产生一丝动摇。
陆离静静地看着他哭。
等他哭完,等他擦干眼泪,等他重新抬起头,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自己时,陆离才缓缓开口。
“你刚才说,录音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方芷若让你念的?”
“是的!”沈立平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全是她逼我念的!”
“好。”
陆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按下播放键,切到了另一段录音。
“芷兰的火车票买好了?”
“你去火车站接她,上车以后给她喝。从城北走省道那段山路,弯道最多,没有监控。时速超过80冲出护栏。”
“对外就说你自己开车的时候因为服用安眠药导致开车的时候瞌睡,才出了事故。警察让我认人的时候,我说死的是你。后面的手续我来跑。”
录音播放完毕,陆离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沈立平的谎言。
“你说方芷若拟好了内容让你念。那我问你……”
陆离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地西泮溶在热饮料里喝不出味道,法医不专门做毒物筛查就容易漏掉’,方芷若是做保险的。她一个卖保险的人,怎么知道地西泮的物理特性?怎么知道法医的毒物筛查流程?”
沈立平的嘴唇张了张,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我来帮你回答。”
陆离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在华海第一人民医院药剂科工作了多年。哪种药溶在饮料里喝不出来、哪种药代谢快、法医常规检测查什么不查什么,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这不是方芷若教你念的台词。这是你多年的专业知识。”
沈立平愣住了。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剧本被戳穿时的本能反应。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甚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加可怜:
“我承认……这句话是我说的。但那是因为她问我有没有不痛苦的办法,我就……我就说了实话。这不代表是我策划的啊!每个药剂科的人都知道这些常识……”
“好。”
陆离点了点头,甚至往后靠了靠,语气变得缓和,“不是你策划的。你只是被方芷若拖下水的。那方芷若敲诈了你四年,总共将近900万。你说你是受害者。这个我暂时也相信。”
沈立平微微松了口气。他以为最难的一关过去了,只要咬死自己是从犯,罪名就会轻很多。
然而,陆离的下一句话,直接将他打入了冰窟。
“那我们来聊聊方芷若死后的事。”
陆离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条已经被删除,但被技术手段恢复的短信。
“雅琳,方芷若的联系方式我让我妈转给你了。这些年我活得不是人。我知道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但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如果你有办法让她彻底消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认。”
沈立平看到短信内容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
“这条短信,是你发给唐雅琳的。你删了,但我们恢复了。”
“我……我是说了这种话。”沈立平还在挣扎,
“但被敲诈了四年的人,谁不会绝望?我说的‘消失’不是要她死,是让她离开华海,滚得越远越好!”
“离开华海。”
陆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又抽出一张纸,通话记录。
“那你来解释一下,案发前一个月,你和唐雅琳通话23次。而在此之前的半年里,你们只有1次通话记录。”
“这23次通话,大多是在深夜,最长的一次打了47分钟。”
陆离盯着沈立平的眼睛,“你跟唐雅琳聊了什么?聊了23次、总共超过十个小时?聊怎么让方芷若‘离开华海’?”
沈立平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我就是倾诉。被敲诈这么多年,我心里苦,找前女友倾诉一下不行吗?”
“唐雅琳的供述里不是这么说的。”
陆离打断了他,打开另一份文件,一字一顿地念道:
“‘沈立平在电话里反复跟我说他活不下去了。他说方芷若在威胁他。他每次打电话都提到周老师,反复说周老师血压升高,已经住了两次院,快被气死了。’”
陆离合上文件,目光如刀:
“每次都提到周老师。你知道唐雅琳最在乎什么。不是钱,不是她自己,是周敬慈。”
“你反复提‘周老师血压升高’,不是在倾诉。你是在安装引信。”
沈立平的脸开始涨红,那种伪装的柔弱终于维持不住了,第一次带上了焦躁和恼怒:
“你这是猜测!我有权利跟朋友倾诉我妈的病情!这犯法吗?”
“好,是猜测。”
陆离再次退了一步。
这种一进一退的节奏,让沈立平感到一种即将窒息的压迫感。
陆离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了最后一段录音,3月25日,案发前两天。
“滋……”
沈立平的声音从播放器里传出来,冷漠、算计、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能要多少,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