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放完。
这一次,沈立平没有哭,也没有辩解。他死死地盯着桌面,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这段录音,他记得太清楚了。那是他精心布下的局,是他以为天衣无缝的“借刀杀人”。
“案发前两天,你主动打给方芷若。告诉她唐雅琳要来找她,而且你故意提到唐振华,唐雅琳的父亲,华海唐氏集团的老板。”
陆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在告诉方芷若:这个女人背后有钱,是一块大肥肉。你在给她开大嘴巴的底气。”
“一边给方芷若泼油,让她狮子大开口、态度嚣张。一边给唐雅琳点火,用周老师的病情反复刺激她。然后把这两个人推到一起。”
陆离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直视着沈立平的灵魂:
“你就像一个在暗处看戏的人。你搭好了舞台、写好了剧本、安排好了演员,然后你坐在观众席上,等着看谁先出事。”
沈立平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指在桌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抵抗,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说得好听,但这些都是间接的!你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我让任何人去杀人!我只是打了几个电话!发了一条短信!这,这算什么?!我有罪吗?!”
他的声音不再柔弱,那个“可怜人”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那张狰狞、自私的真面目。
陆离看着他。
等的就是这一刻。
审讯室安静了大约十秒。
陆离没有回应他的激动,也没有大声呵斥。他慢慢地关上了桌上所有的文件和录音设备。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突然变得随意了,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闲聊。
“沈立平,咱们不聊案子了。聊聊你自己。”
沈立平一愣,显然没跟上陆离的节奏。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唐雅琳是唐振华的女儿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沈立平心中最隐秘、最溃烂的伤口。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悔恨、嫉妒和怨毒的扭曲。
“……什么意思?”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和唐雅琳谈了三年恋爱。”
陆离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她在医院做住院医师的时候,你在药剂科。你们是同事。你追了她很久,她最后答应了。你们在一起三年。后来你认识了方芷若,为了所谓的‘前途’和‘刺激’,你劈了腿,又被方芷若拿捏住了,所以你才和唐雅琳分手了。对吧?”
沈立平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陆离。
“你跟唐雅琳在一起的三年里,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爸爸是唐振华。她住在医院宿舍,穿几十块的衣服,每个月工资三千块跟你AA吃饭,你一直以为她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医生。”
陆离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立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我猜是你们分手以后。也许是跟方芷若结婚以后。也许是你健身房资金链断裂、走投无路的时候。那个时候你突然得知,你的前女友,那个被你像垃圾一样扔掉的唐雅琳,她爸爸是华海唐氏集团的老板。身家过亿。”
陆离的声音依然那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沾了盐水的鞭子: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沈立平的眼圈红了。这一次,不是表演。
那是发自内心的、彻骨的痛。
“你心里一定在想,如果当初她告诉我了呢?”
“如果我知道她家里那么有钱,我会跟方芷若在一起吗?我会需要方芷若去骗保吗?我会走上这条杀人犯罪的不归路吗?”
“你把你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了唐雅琳隐瞒身份这件事上。你觉得是她毁了你的人生,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什么都没说。”
沈立平的手开始剧烈发抖。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所以……”
陆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冷酷,
“当你把方芷若的联系方式通过你母亲转交给唐雅琳的时候,当你发那条短信‘让她消失,不管什么代价’的时候,当你以每周三四次的频率深夜给她打电话反复提周老师的时候……”
“你不仅仅是在利用她解决方芷若。”
“你是也是在报复她。”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令人窒息。
“你恨她。”
陆离的声音几乎是耳语,
“你恨了她很多年。你恨她当初没有把真相告诉你。你觉得如果你知道了她的家境,你这辈子都不会走到这一步。你会选择她,不会选方芷若。不会有杀人骗保,不会有四年敲诈,不会有今天。”
“你把自己所有的罪,都算在了她隐瞒身份这一件事上。”
“所以你把她推进火坑,不是因为她是你唯一‘信任的人’。是因为她是你唯一恨的人。”
沈立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那是一个人内心最阴暗、最隐秘的角落被人暴力撬开时的反应。
“你让她去找方芷若的时候,你知道方芷若是什么人,贪得无厌、咄咄逼人、敢动手。你提前给方芷若打了电话,故意把唐雅琳的身份暴露给她。你知道唐雅琳的性格,果断、决绝。你知道这两个人碰到一起会出事。”
“但你不在乎。因为对你来说,不管谁出事都是好结果。”
“方芷若出事,你的噩梦终结。唐雅琳出事,你恨了她这么多年,她终于也要尝尝被毁掉的滋味了。”
“你同时在杀两个人。用她们彼此。”
“啊!!!”
沈立平的防线彻底崩塌了,那是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恶,最不愿意被人发现的秘密,被人赤裸裸的揭开后的反应!
他弯下腰去,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头发,发出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嚎叫!
不是哭,是十几年来深埋在心底的脓疮被挤破的声音。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嘶裂,带着无尽的怨毒,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爸是谁!!我追了她两年,我什么都跟她说了,我家里条件不算好,我妈虽然是医生但是身体并不好,我都告诉她了!!她为什么不说?!”
“如果她说了,我不会去找方芷若!我不会需要方芷若的那份保险!我什么都不用做!!我就能过上好日子!我根本不用和那个女人一起设计杀了她妹妹……只是为了骗区区五百万……”
他的话在喉咙里断了。
整个人都楞在了那里,脸上的愤怒慢慢的也变成了一片死灰!
因为他自己意识到了,他刚刚说出了内心的秘密,
证明了陆离之前的判断是对的。
审讯室安静了很久。
沈立平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
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话里真正的意思,
他不是在后悔杀人。他是在后悔自己明明可以不需要杀人就可以过上好日子,后悔自己错过了那条通往富贵的捷径。
良久,沈立平的身体突然停止了颤抖,整张脸露出一副极度扭曲的表情,
他用一种压抑在身体里的嘶哑的声音低声咆哮着
“对!是我设计的!四年前的方芷兰的死,是我教方芷若的,方芷若的死,也是我设计的!因为她们都该死!唐雅琳也该死!……”
陆离站起身,静静地听着面前这个扭曲的男人,在不住发泄着。
四年前策划杀了方芷兰,四年后把方芷若和唐雅琳推进同一个陷阱,利用了身边每一个爱他的人。而他自己始终觉得,“这都是别人的错。”
这是陆离目前为止遇到过的最危险的犯罪者。
不是因为他残暴。
是因为他的恶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是个受害者。
“沈立平。”
陆离最后开口,声音很平。
沈立平没有抬头,依旧埋在臂弯里颤抖。
“你知道这个案子里最讽刺是什么吗?”
沉默。
“唐雅琳当初没有告诉你她的家境,不是因为她看不起你。是因为她不想让钱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她以为你跟她在一起是因为喜欢她这个人,不是因为她爸爸的钱。”
“她做了一个对你最大的信任的决定。而你把它变成了恨她一辈子的理由。”
陆离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沈立平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审讯室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压平了,那张脸上已经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张扭曲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