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机房拔掉了医院监控的网线,制造监控故障的假象。然后我没开自己的车,我怕留下行车轨迹。我故意把自己车的方向盘弄松,开到附近的修理厂去修,然后借了老板那一辆没有行车记录仪的老桑塔纳。”
“我开车赶到城郊别墅的时候,大门虚掩着。”
贺志明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看到……客厅的地板上全是血。方芷若倒在沙发旁边,脖子上的血已经凝固了,脸色灰败,已经没有呼吸了。”
“而雅琳……她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浑身是血。她那件墨绿色的大衣被撕烂了,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有着清晰的红色指印——那是被人死命掐过的痕迹。她抱着膝盖,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神里才有了一点焦距。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那个女人疯了。她拿砖头砸我,后来又掐我的脖子。我是被逼急了才动的手……’”
贺志明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心如刀绞。我什么都没想,甚至没去想这到底是不是正当防卫。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她坐牢。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能让她去那个地方。”
陆离迅速记录着,沉声问道:“分尸的过程呢?”
贺志明猛地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似乎还想把这个最重的罪名揽下来。
“是我……”
“贺志明!”陆离冷冷地打断他,“唐雅琳已经交代了。她说分尸是她自己做的,因为她是外科医生,只有她能做得‘干净’。你现在的任何一句谎言,都是在干扰办案!”
贺志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个被抽走了脊梁的人。
“是……是她。”
他低下头,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我不让她做。我说我来处理,这个女人在档案中已经彻底注销了,只要把她变成别人无法辨认的模样,警方肯定查不出来!但她不让我动手,她说人是她杀的,不想我动手。”
“她推开我,拿起刀……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边流泪,一边像做手术一样……肢解那具尸体。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之后呢?”
“之后我负责把尸块运出去。”贺志明低声道,“我用那辆借来的桑塔纳,把装好的尸块运到了清凉山。那里地形复杂,人迹罕至。我分了几个地方,把尸块扔进了山沟和深草丛里。处理完这一切,我把车洗干净还回修理厂,然后开自己的车回了医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陆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为什么不让她报警?”陆离问道,“既然你也看到了她脖子上的掐痕,看到了现场的打斗痕迹,为什么不选择相信法律?如果当时报警,现场勘查加上她的伤情鉴定,大概率能定性为正当防卫。”
贺志明苦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报警?陆警官,你说得轻巧。”
“一旦报警,这就是命案。无论最后怎么判,她都要经历漫长的羁押、审讯、庭审。她的名声会毁,唐家的名声会毁。最重要的是……她这辈子都当不了医生了。”
“你知道医生这个职业对她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她的命。她虽然是富家千金,但她从来不在乎钱。她只在乎手术台,只在乎能不能把病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如果让她因为这件事失去了医师资格,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所以我不能赌。我不敢赌法律会不会判她无罪。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让她彻底和这件事撇清关系。”
陆离叹了口气,合上笔录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贺志明,你替她顶罪,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因为当年唐振华资助过你,你觉得欠唐家一份恩情?”
贺志明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审讯室上方那盏刺眼的白炽灯,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穿越了时光。
“陆警官,你见过一朵花从荒地里开出来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在云贵山区长大,穷到什么程度呢?八岁那年,我爸矿难死了,连具全尸都没找回来。我妈病得快不行了,躺在床上咳血。家里没钱,我去镇上卖鸡蛋凑药钱,结果路太滑,摔了一跤,鸡蛋全碎了。”
“我蹲在泥地里,看着那一地碎鸡蛋和黄泥混在一起,哭了一个多小时。路过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我一眼,更没有人扶我一把。”
“后来,唐振华来了。他看到了我们家那个漏风的破房子。他把我妈送去县医院,虽然几年后她还是走了,但至少走得没那么痛苦。他又把我带出大山,送我去上学,一直供到我医学院毕业。”
“他说:‘娃儿,你好好读书,以后当个好医生,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贺志明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在一院,我再次遇到了雅琳。那时候她是众星捧月的公主,我是个只会死读书的穷小子。但我发现她从来没有看不起我。她对每个病人都那么温柔,那么尽责。”
“一开始,我确实觉得我应该照顾她、保护她,这是我在报恩。但是后来……”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
“后来我发现,我是真的喜欢她。不是因为报恩。是真的喜欢。喜欢她做手术时专注的眼神,喜欢她为了病人跟家属解释时的耐心,甚至喜欢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脆弱。”
“我替她顶罪,不是因为欠唐家的恩。是因为……”
贺志明直视着陆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她要坐牢,如果她的余生要在监狱里度过,那我一个人在外面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句朴素到极点的情话,在充满罪恶与谎言的审讯室里,震耳欲聋。
陆离沉默了。
站在贺志明的角度,这是一种极致的自我牺牲。
如果不是警方科技的进步,如果不是颅骨复原技术的应用,这起案件或许真的会成为悬案,而唐雅琳也将带着这个秘密,在他的庇护下继续做那个救死扶伤的医生。
但法律不讲如果。
陆离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贺志明,你的爱很伟大,但也太愚蠢了。”
“你知道吗?正是因为你的这种保护,反而害了她!如果当时报警,现场痕迹完整,她有很大机会脱罪,最不济也是轻罪。
但现在,因为你们的分尸和抛尸,现场被破坏殆尽,物证缺失。这一客观结果,让她即便不被判死刑,也可能要在监狱里度过漫长的岁月。”
“而你所谓的牺牲,除了感动你自己,并没有改变她毁灭的结局。”
陆离的话像一把尖刀,刺破了贺志明最后的幻想。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害了她?我真的……害了她?”
一种巨大的懊悔吞噬了他。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做骑士,结果却成了推倒多米诺骨牌的那只手。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贺志明抱着头,痛哭失声,“我不该抛尸的……我不该自作聪明的……”
看着崩溃的贺志明,陆离知道火候到了。
他必须要找到那个关键的突破口,那个能将死局盘活的“棋眼”。
“贺志明!”
陆离提高声音,压过了他的哭声,“现在后悔没用!如果你真的想救她,就必须帮我们还原真相!只要能证明当时确实是方芷若先动的手,证明唐雅琳是被迫反击,她还有一线生机!”
“你把作案工具、血衣,还有最重要的,那些能证明现场原始状态的东西,都藏哪了?”
贺志明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燃起了一丝最后的希望。
“在……在龙华路!”
他急切地说道,语速飞快,“龙华路附近有一个自助仓储柜,柜号是309。我把凶器、分尸用的手术刀具,还有我自己当时穿的沾血的衣服,都用塑料袋裹了很多层,藏在那个柜子里!”
“那唐雅琳的血衣呢?”
“她的衣服……还有方芷若的包,被我装在一个皮箱里。箱子里我放了大石头,扔进了清凉山脚下的那个野湖里!”
说到这里,贺志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睛瞪得滚圆,一把抓住了审讯椅的扶手,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陆离面前。
“陆警官!还有手机!还有手机!”
陆离心中一动:“谁的手机?”
“方芷若的手机,还有雅琳用来联系她的那个手机!都在那个皮箱里!”
贺志明喘着粗气,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而且……而且我还拍了照片!”
陆离的瞳孔骤然一缩:“你拍了什么照片?”
“现场的照片!”
贺志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颤抖,
“那天晚上,在雅琳动手分尸之前,我用我自己的手机,拍了几十张现场的照片!各个角度都拍了!”
“我当时想……万一以后警方查到了,万一我的顶罪计划失败了,这些照片或许能证明雅琳是被迫的!照片里能清楚地看到方芷若倒在地上的样子,能看到雅琳脖子上的掐痕,能看到两人打斗留下的那些原始痕迹!”
“那些照片……都在雅琳的那部手机里,一起放在那个皮箱里了!”
“陆警官!求求你!求求你快去把箱子捞上来!只要有那些照片,只要有那些照片,就能证明她是被逼无赖的!求求你了!”
听到这里,陆离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照片!
原始现场的照片!
这就是贺志明作为一个医生,在感性泛滥的同时,潜意识里保留的那一份绝对理性。
他留了一个后门。
而这个后门,成了唐雅琳在这个死局中,唯一的生路!
“师傅!”
陆离拿出手机,拨通了高建军的号码,“有重大发现,案发当晚,贺志明用唐雅琳的手机,记录下来了大量的现场原始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