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队的走廊里，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陆离的一通电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高建军挂断电话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转身走进了会议室跟秦刚交流了这个情况。
短短五分钟的沟通后，秦刚直接拨通了分管刑侦副局长周奕的手机。
“周局，我是秦刚。328碎尸案有重大突破。嫌疑人贺志明供述了关键物证的藏匿地点，包括案发当晚的原始现场照片。我们需要立即申请将贺志明带出看守所进行现场指认，并协调市局水上救援队对清凉山水域进行打捞。”
电话那头，周奕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手续我来批，特事特办。你们只管去查，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
有了尚方宝剑，整个刑侦支队的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
同一时间，华海市城郊，那栋被封锁的别墅。
警戒线在风中猎猎作响。
傅攸宁站在别墅的车库入口处，她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迷茫。
韩卫国提着勘察箱站在她身旁，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准备好了吗？”韩卫国问。
傅攸宁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韩队，这一次我们要做的不是寻找，而是验证和否定。”
那是陆离告诉她的话，同情没有用，只有证据才是对当事人最大的尊重。
“开始吧。”
两人戴上鞋套和手套，钻进了警戒线。
车库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虽然已经被清理过，但那种阴冷的气息仿佛渗入了墙体。
“唐雅琳供述：‘方芷若在车库先动了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朝我头上砸过来……我躲开了……我抵着她撞到了旁边的水泥柱子上，她当时有短暂的昏迷。’”
傅攸宁默默回忆着唐雅琳的供述，目光锁定了车库中央那根粗壮的灰色承重柱。
“如果是抵着撞击，根据两人的身高差——唐雅琳一米六八，方芷若一米六五，加上高跟鞋的高度……”
傅攸宁走到柱子前，伸手比划了一下高度，“撞击点应该在这个范围。”
那是距离地面约一米五左右的位置。
韩卫国打开强光手电，光柱贴着粗糙的水泥柱面缓缓移动。这种侧光照明法能让最微小的凹凸不平显现出来。
“这里。”
韩卫国的声音突然停住。
在强光的照射下，那片灰扑扑的水泥表面，有一处极不明显的颜色加深区域，大概拳头大小。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水泥原本的色差。
韩卫国凑近观察，拿出放大镜：“水泥表面有极轻微的磨损，而且……你看这个。”
傅攸宁凑过去，透过放大镜，她看到在水泥粗糙的缝隙里，嵌着一根极细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纤维，还有一点点暗褐色的微粒。
“是毛发残段和皮脂脱落物。”韩卫国迅速做出判断，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位置、高度、残留物特征，与唐雅琳口供中‘头部撞击水泥柱’的描述完全吻合！”
技术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提取样本。
“第一处验证成功。”傅攸宁在笔录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紧接着，两人顺着车库通往客厅的过道前行。
“唐雅琳供述：‘方芷若昏迷后是死重，我抱不动，只能抱着她的上半身，把她拖进别墅。’”
这一段不需要再验证了。
早在第一次勘验时，韩卫国就在过道的瓷砖缝隙里提取到了衣物纤维，并发现了两道平行的拖拽痕迹。当时他们还在推测是不是凶手拖运尸体，现在看来，那是唐雅琳拖运昏迷的方芷若留下的。
这两道痕迹，此刻变成了最有力的旁证。
傅攸宁走进客厅。
这里是最终的决战之地，也是最血腥的地方。虽然地面已经被贺志明用消毒水反复清洗过，但在傅攸宁眼中，这里仿佛正在上演着那晚的生死搏杀。
她蹲在沙发旁的空地上。
“唐雅琳供述：‘她醒了以后比刚才还疯……直接扑过来掐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压在地板上……我拼命挣扎，双脚乱蹬……’”
傅攸宁闭上眼，脑海中模拟着那个画面。
一个女人被另一个发疯的女人骑在身上掐住脖子，处于窒息的边缘。求生本能会让下面的人做什么？
她的双腿会本能地蜷缩，脚后跟会死死地蹬地，试图借力将身上的人掀翻，或者让身体向后挪动。
“如果是这样……”
傅攸宁睁开眼，趴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束贴着地面打出去。
这种“掠入射”光线能让地面上最微小的划痕像山脉一样凸显出来。
一分钟，两分钟……
“找到了！”
傅攸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在沙发右侧约一米处的米白色瓷砖上，有两道非常浅、但在侧光下清晰可见的弧形擦痕。
这两道痕迹长约五厘米，呈发散状，深浅不均，那是硬物在极大的压力下瞬间摩擦留下的。
“韩队，你看！”傅攸宁指着痕迹，“这两道擦痕的间距大概是二十厘米，方向一致。这跟一个成年女性仰躺被压制时，双脚脚后跟蹬地的发力点和姿态完全吻合！”
韩卫国快步走过来，趴在地上仔细观察。
“而且这痕迹边缘有极其微量的黑色橡胶附着。”韩卫国用棉签轻轻擦拭了一下痕迹深处，“是皮鞋底的硬橡胶成分。”
“唐雅琳当晚穿的是黑色低跟皮鞋。”傅攸宁补充道。
韩卫国站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神中满是感慨：“这就对上了。如果唐雅琳是主动杀人，或者是在站立状态下杀人，地面上绝不会留下这种‘被压制位’特有的蹬踏痕迹。”
“这说明，当时她确实处于劣势，确实在被攻击。”
傅攸宁站起身，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客厅。
之前，这里只是一处冰冷的凶案现场。但现在，随着这些微小痕迹的发现，那个雨夜的真相正在一点点被拼凑出来。
所有的痕迹都在说话。
它们在替那个沉默的嫌疑人辩护：这不是谋杀，这是一场反击中的意外。
就在这时，韩卫国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好，明白。陆队，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挂断电话，韩卫国看向傅攸宁：“陆离那边有突破了。贺志明交代了抛弃物证的地点，在清凉山下的野湖。我们需要分出一半人手，带上设备，马上去支援打捞。”
傅攸宁的眼睛瞬间亮了：“我也去！”
……
下午三点，清凉山。
这里地处偏僻，四周杂草丛生，山脚下的那个野湖因为常年无人管理，水质浑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几辆警车停在湖边的泥地上，警灯闪烁，将这片死寂的荒野映照得有些肃杀。
市局水上救援队的橡皮艇已经下水，马达的轰鸣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陆离站在湖边，看着浑浊的水面，眉头紧锁。
这片湖虽然不大，但水深有四到六米，而且湖底淤泥极厚，水草缠绕，能见度极差。
“陆队，第一轮搜索结束了。”
救援队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神色凝重地走上岸，“水下情况太复杂了，全是烂树枝和渔网。能见度不到半米，摸瞎一样。这么大的湖，如果不知道具体落点，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陆离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依维柯囚车。
“把贺志明带下来。”
车门打开，两名特警押着戴着手铐脚镣的贺志明走了下来。
重回故地，贺志明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那片湖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天前，就是在这里，他亲手将那个装满罪证的箱子沉了下去，以为能埋葬一切。
陆离走到他面前，指着湖面：“贺志明，你看清楚。这片湖很大，我们要找那个箱子。你必须给我们指一个准确的落点。这不仅是在帮我们，也是在帮唐雅琳。”
听到“唐雅琳”三个字，贺志明原本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脚镣，在湖岸边走了几步。
他在努力回忆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四周漆黑一片，他也是凭着感觉走的。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东岸一处长着两棵歪脖子柳树的缓坡上。
“那里。”
贺志明抬起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沙哑，“就是那两棵树中间。当时天还没亮，我怕被人看见，特意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那个箱子很重，我加了很多石头。我是直接推下去的，听到‘噗通’一声闷响，水花不大。应该沉得不远，就在离岸边大概五六米的地方。”
陆离立刻转身对救援队长喊道：“东岸，歪脖子柳树正前方，离岸五到十米范围！重点搜索！”
潜水员们立刻调整位置，再次下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岸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陆离盯着平静的水面，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十分钟。
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