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烟雾似乎比刚才更浓了几分,但那种压抑到让人窒息的迷茫感,却随着陆离的推断被层层剥离。
所有人都在消化着陆离刚刚抛出的那个惊人结论。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到四年前,将所有的碎片重新拼贴,
沈立平,前一院药剂师,具备专业的药理知识;方芷若,四年前“意外死亡”骗保,四年后死而复生勒索;唐雅琳,被蒙在鼓里的豪门千金,为了自己最敬爱的老师而帮助那个曾经伤害自己的最深的渣男,最终却落得牢狱之灾!
这一连串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隐隐浮现出一根看不见的线。
线的这一头是两个走向毁灭的女人,而线的那一头,极有可能攥在那个看似懦弱、实则阴毒的男人手中。
“借刀杀人……”
秦刚深深吸了一口烟,烟蒂燃烧的红光映照着他凝重的脸庞,他缓缓吐出烟雾,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共鸣,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沈立平这个人的心机,简直深不可测。他利用了方芷若的贪婪,利用了唐雅琳的软肋,甚至利用了这两个女人对他不同形式的感情,布了一个巨大的局。”
他猛地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目光变得锐利如鹰:
“虽然目前这还只是推测,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沈立平参与了核心犯罪。但作为刑警,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尤其是这种极度符合犯罪逻辑的可能性!”
秦刚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环视众人:
“接下来的侦查方向调整一下。大家在后续的侦查中,注意发现有关沈立平的所有线索。西城分局,你们重点核查四年前那起谋杀案的背后,沈立平到底参与了多少!”
“是!”
众人齐声应答,原本凝滞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刑警队特有的那种闻到血腥味后的肃杀与高效。
……
会议结束后,走廊里的空气显得格外清冷。
陆离收拾好笔记本走出大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窗边的傅攸宁。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工作,而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
陆离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是警局大院里那棵有些枯黄的梧桐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怎么了?”陆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关切。
傅攸宁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陆离。”她轻声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有些飘忽,“我刚才一直在想你的推断。理智告诉我,你是对的。每一个逻辑节点都扣得上,每一个动机都解释得通。”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可是,我情感上真的很难接受。我从小到大,虽然也听过不少权力场上的勾心斗角,甚至见过一些为了利益反目成仇的事情。但我从来没想过……人性的恶,可以没有底线到这种程度。”
“沈立平……他曾经是唐医生的恋人,是周教授的儿子。他怎么能……”傅攸宁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如果一切真的是他策划的,那唐雅琳太可怜了。她不仅被抛弃了,还被当成了杀人的工具。”
陆离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技术精湛、但内心依然保留着一份纯真的女孩,心中微微一叹。
这就是刑警这个职业最残酷的地方。它不仅要面对血淋淋的尸体,更要直视血淋淋的人性。
“攸宁。”
陆离转过身,正对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出现场时说过的话吗?”
傅攸宁抬起头看着他。
“人性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它既能像唐雅琳那样,为了报恩和守护,隐忍十年;也能像沈立平那样,为了私利和保全自己,将身边所有人推向深渊。”
陆离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既然选择了穿上这身警服,我们就注定要直面这些。我们是站在深渊边缘的人,我们的职责不是凝视深渊,而是把那些掉进去的人拉上来,或者,把那些将别人推下去的恶魔抓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傅攸宁的肩膀:
“你同情唐雅琳,我也同情她。但同情不能帮她脱罪,也不能帮她减刑。在这个案子里,她既是受害者,也是施暴者。”
“如果我们真的想帮她,唯一的方式不是在这里感叹命运的不公,而是用最专业的手段去还原真相。”
陆离指了指技术室的方向,
“去吧,和韩主任他们一起,再次回到那个被清洗过的现场。哪怕只有一滴血迹、一道划痕,只要能证明当时方芷若确实存在主动攻击行为,证明唐雅琳是在生命受到威胁时被迫反击,这才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傅攸宁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那种迷茫和无力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职业信念。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陆离点了点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谢谢你,陆离。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向技术室走去,步伐比之前坚定得许多。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陆离收回目光,眼中的温和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
……
华海市看守所,审讯室。
铁门发出沉重的“哐当”声,陆离夹着唐雅琳的审讯笔录走了进来。
贺志明坐在审讯椅上。
仅仅过了一夜,这个曾经斯文儒雅的医生仿佛老了十岁。他的头发凌乱,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看到陆离进来,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眼神中透着一股直面极刑的决绝。
陆离拉开椅子坐下,将手中的笔录复印件放在在桌子上,然后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
良久,他才眼神复杂的开口道,
“贺志明,唐雅琳已经到案了。而且,她把一切都交代了。”
贺志明的瞳孔猛地收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瞬间握紧成拳。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紧紧闭上了嘴,摆出一副抗拒到底的姿态。
“不信?”
陆离冷笑一声,拿起笔录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竖起来展示给贺志明看。
“你是她的同事,又是她最亲近的人,你应该认识她的字迹吧?”
贺志明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在那页纸的右下角,签着三个清秀却略显颤抖的字——唐雅琳。而在名字上,按着一枚鲜红的指印,红得刺眼。
贺志明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开始慌乱地游移。
陆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拿起笔录,开始朗读其中的段落:
“……方芷若先动了手,用砖头砸伤了我的额头……我把她推到柱子上……后来在客厅,她掐住我的脖子,我随手摸到水果刀……”
随着陆离的朗读,贺志明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几乎变成了惨白。
“不!不是这样的!”
贺志明突然大喊起来,声音嘶哑,“她在撒谎!她在骗你们!人是我杀的!跟她没关系!那天晚上她根本就不在现场!是我把方芷若骗过去的,是我动的手!你们别听她胡说!”
“贺志明!”
陆离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到现在还想演戏?你以为你这是在救她?你这是在把她往死路上推!”
审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贺志明剧烈的喘息声。
陆离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字字诛心:
“你听清楚了。按照唐雅琳的供述,方芷若先袭击她,甚至在客厅里试图掐死她。在这种情况下,唐雅琳的反击在法律上极有可能被认定为过失致人死亡、防卫过当甚至是正当防卫!。如果是这样,刑期会很短,甚至可能缓刑。”
“但是!”
陆离的话锋一转,变得无比严厉,
“你之前的供述是什么?你说你是蓄意谋杀!你说你早就策划好了要杀掉方芷若!如果检察院采信了你的这份口供,同时也认定了唐雅琳是共犯,那么唐雅琳就连‘正当防卫’的辩护机会都没有了!她会变成蓄意谋杀的共犯,甚至是主谋!”
“你越是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越是把案情描述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她的处境就越危险!你想替她去死,结果却可能是拉着她一起陪葬!”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贺志明的心口。
他整个人僵住了。
颤抖,从他的指尖开始,迅速蔓延到全身。那种自以为是的牺牲感在冰冷的法律逻辑面前瞬间崩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懊悔。
“我……我……”
贺志明的眼眶红了,泪水夺眶而出。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想保护她……我只是想保护她啊……”
陆离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他知道,贺志明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垮了。
过了良久,贺志明终于抬起头。
他满脸泪痕,眼神中透着一种破碎后的坦诚。
“陆警官,我说。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左右,我接到了雅琳的电话。”
贺志明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陷入了那个噩梦般的回忆中,
“她在电话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她那么崩溃过。她只反反复复说一句话:‘志明,你快来。出事了,我杀人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但我知道我不能慌。如果我也慌了,她就彻底完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清楚她在哪里。然后……我想到了怎么帮她脱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