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这么多年刑警，审过无数嫌疑人，见过形形色色的眼泪。
有悔恨的，有恐惧的，有鳄鱼的眼泪。但唐雅琳的眼泪不一样，她不是在哭自己即将面临的牢狱之灾，甚至不是在哭她毁掉的前程。
她是在哭那个替她顶罪、试图用自己的命换她清白的傻瓜。
这是一场错位的爱情悲剧。
一个为了恩情和爱情甘愿赴死，一个为了亲情和尊严陷入深渊。
审讯室的排风扇发出沉闷的转动声，像是在为这段悲凉的供述伴奏。
陆离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那种违和感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虽然细微，却无法忽视。
但他没有立刻打断审讯的节奏。
看到陆离陷入了沉思，高建军很自然的接过了审讯的主导权。
他直起身子，那双经历过无数重案的老眼微微眯起，原本温和的态度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老刑警特有的压迫感。
“唐雅琳，”高建军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像刚才听故事时那样带有安抚意味，而是充满了审视，“既然你承认人是你杀的，尸体也被你肢解了，现场已经被彻底破坏。那么现在，我们要复盘案发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
他翻开笔录本的新一页，笔尖悬在纸上：“我们回到别墅车库。你说她先动的手，用砖头砸你。哪只手拿的砖头？砖头是哪来的？你躲避的方向是左还是右？”
唐雅琳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仿佛在脑海中重构那个画面。
“她是右手拿的砖头。那块砖头是车库角落里装修剩下的红砖，一直堆在那里。她那时候情绪很激动，随手抄起来就砸。我是向左侧偏头躲避的，砖头擦过了我的右额角。”
“伤口多深？出血量多少？”高建军追问，语速极快。
“表皮擦伤，大概两厘米长，真皮层受损，出血量不大，但因为额头血管丰富，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唐雅琳回答得很专业，完全是医生的口吻。
“好。接下来，你说你推了她，把她撞到在了水泥柱。是你主动上前推她，还她冲到你的面前，你反推她的？她撞在水泥柱上，撞击部位是哪里？”
“当时我的额头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我在擦血，方芷若就又冲到了我的面前。我已经被攻击过一次了，这一次就很自然的采取了反制的手段。毕竟我是外科医生，力量和身体素质都比她强。很快就把她侧身推到水泥柱上，她左侧颞顶部撞在了上面。”
唐雅琳伸手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撞击声音很闷，她当时有短暂的意识丧失，身体瘫软。”
“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趁着她意识丧失的短暂瞬间，用右手掐住了对方的颈动脉窦和迷走神经。那是人体血压调节的中枢，我用力掐了不到二十秒钟，她就陷入了昏迷。”
高建军的笔飞快记录着，紧接着抛出下一个关键点。
“然后是客厅。你说她醒来后掐你脖子。在这个过程中，她是跨坐在你身上，还是把你压在身下？你的双手当时是被控制的，还是自由的？”
“她把我压在地板上，她是骑在我身上的。”唐雅琳的声音微微颤抖，“她的双手死死卡住我的气管。我的双手一开始在抓她的手腕，试图掰开，但是她是整个人都压在我身上的，我掰不动。后来我才乱摸到了水果刀。”
高建军盯着她的眼睛，
“你说刀划破了她的动脉。是颈总动脉还是颈外动脉？刀口的方向是从左向右，还是从下向上？这决定了喷溅血迹的形态，虽然现场被清理了，但鲁米诺反应骗不了人。”
唐雅琳深吸一口气，脸色苍白：“是……从左下向右上的划割伤。应该是切断了颈总动脉。血是喷射状的，直接喷到了我的胸口和脸上。”
高建军审视了她许久，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进行物理演算。
从法医学和痕迹学的角度来看，唐雅琳的供述逻辑闭环极其严密。无论是伤口的形成机制，还是两人体位的互动，都符合“挣扎中误伤”的特征。
如果现场还在，能够证实她的证词，她的行为很可能被判定为过失杀人，或者是防卫过当。
但问题就在于，尸体被肢解了，现场也被深度的清理，导致原本的很多痕迹，都已经消失不见！
“唐医生，”高建军合上笔录本，语气复杂，“你的供述很完美。但正因为太完美，尸体又被你肢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怀疑你在用你的专业知识编造一个完美的‘误杀’现场。”
唐雅琳苦笑一声：“我知道。所以我没指望你们完全相信。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离突然开口了。
“唐医生。”
陆离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切断了高建军营造的压迫场面。
他没有继续纠结案发的物理过程，而是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是唐振华独生女这件事，在一院，或者说在你的社交圈子里，有多少人知道？”
唐雅琳显然没料到陆离会问这个，她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没几个人知道。我平时很低调，从来不穿名牌，开的车也是二十万左右的大众。同事们只知道我家境不错，是个中产，但没人知道我是唐氏集团的千金。”
“沈立平知道吗？”陆离追问，目光如炬。
“他原来是不知道的。”唐雅琳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自嘲，“我爸那个人，生意场上见多了尔虞我诈。刚开始我和沈立平谈恋爱的时候，他就觉得沈立平这个人眼神不正，心思太活。所以他特意嘱咐我，不要露富，要‘观察观察’。”
“所以我一直告诉沈立平，我爸是做生意的，家里有点积蓄，但我没具体说我父亲的真实身份。我本来打算……等我们真正订婚那天，再告诉他真相，给他一个惊喜。”
她低下头，声音低落下去，“可惜，还没等到那一天，他就因为那个女人抛弃了我。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爸是对的，沈立平爱的不是我，是他幻想中能带给他利益的那个‘我’。既然分手了，我就更没必要告诉他了。”
陆离手中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墨迹晕开。
“那沈立平的母亲，周敬慈医生知道吗？”
“周老师……”唐雅琳犹豫了一下，
“她原本也不知道，但是后来我告诉了她。那是沈立平跟我分手大概一年后，有一次周老师生病住院，我照顾她。
她感叹说沈立平没福气。我当时心里难受，为了安慰她，也为了证明即便没有沈立平我也能过得很好，无意中提到了我爸是唐振华。”
“也就是说，”陆离身体前倾，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在案发前，在你医院的这个社交圈里真正知道你‘唐氏集团千金’这个身份的，只有周敬慈医生。或者再加上一个沈立平？”
唐雅琳又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怎么了？”
陆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快速翻动之前的审讯记录，指着其中一段，
“唐雅琳，你刚才在复述案发经过时提到，方芷若在车库勒索你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
陆离盯着记录本，一字一顿地念道：
“‘一百万？你看不起谁呢……你一个外科医生，唐氏集团的唯一千金，就这点出息？’”
唐雅琳的脸色瞬间凝固了。
陆离猛地抬头，目光如刀：“方芷若作为一个四年前被认为已经死亡的前妻，她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她一开口就要五百万，语气笃定得仿佛早就摸清了你的底细。”
“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靠诈死勒索维生的女人，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连你身边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沈立平告诉她的？”
唐雅琳回答的时候还并不在意，但是陆离接下来的两个问题，却让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微微颤抖。
“沈立平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一点？”
“你是怎么想到要帮沈立平解决这个问题的？”
唐雅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种彻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