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身旁的高建军,发现他的脸色也微微有些动容,
两人都没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唐雅琳。
虽然对方的故事让他们不自觉的产生同情,但是身为警察的职责,却要求他们必须保持足够的冷静和睿智。
他们必须摒弃情感的影响,去判断对方供述的真实性。
唐雅琳微微停顿了片刻,眼神因为回忆而带着微微的恐惧。
“我爬过去,检查了她的脉搏……没有了。”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把眼泪擦干,“瞳孔散大,颈动脉无搏动。她死了。”
“我彻底崩溃了。我坐在血泊里,看着自己的手,全是血。我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打了电话给志明。”
陆离的笔尖一顿:“贺志明?”
“是。”唐雅琳点头,“除了他,我不知道该找谁。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无条件地帮我,那就只有贺志明。”
“志明赶到的时候,大概是半小时后。我已经缩在墙角了,浑身都在发抖。他推开门,看到满地的血,看到尸体,又看到我。他站在门口呆了很久,脸色惨白。”
“但他什么都没问。”唐雅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感激,“他走过来,脱下他的外套盖在我身上,抱住了我。当时我觉得很冷,但是他的怀抱很温暖。”
“我在他的怀里待了好久,整个人才好一些。我告诉了他事情的全部经过。我当时想要自首,我觉得自己的行为属于误杀,防卫过当,甚至是正当防卫!”
“但是他告诉我,这个情节想要判定正当防卫几乎不太可能!至少是防卫过当!但是哪怕是防卫过当,我也会失去工作!也会背上杀人犯的名声!他不愿意我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他考虑了很久,对我说,‘别害怕,后面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以后无论别人怎么问你,你只要说你一直待在京市,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他说着就要去搬尸体,要去拿工具。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帮我毁尸灭迹,必要的时候想替我顶罪。”
“我不同意,我知道他爱我!他不愿意我受到一点点委屈!但是那个时候,我同样也不愿意让他为我去坐牢!
但是他说没事,这个女人本来就应该是死了好几年的人!只要我们处理的好,让人找不到她的真实身份,就查不到我们的身上!那样我们都可以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我看到他自信的模样,也就默认了他的意见。
后来他准备把尸体拖到卫生间进行分尸,
“但我没让他动手。”
唐雅琳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那种冷静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碎,那是只有经历过极致绝望后才能生出的死寂。
“分尸的事……是我自己做的。”
陆离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唐雅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因为我知道,只有我才能做得最干净。贺志明虽然也是医生,但他心软,手也不如我稳。我是外科医生,我有十五年的开胸手术经验。这双手……”
她举起双手,在灯光下审视着,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件精密的仪器。
“这双手,做过上千台手术,救过几百条命。我对人体的构造比对自己家还熟悉。哪里有骨缝,哪里有韧带,哪里下刀出血最少,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那天晚上,这双手做了一件我这辈子最不想做、也最恶心的事。”
“我让志明去外面守着,不让他看。我不想让他看到我那个样子。像个屠夫一样,把一个刚刚还活着的人,变成一堆……零件。”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就连见惯了生死的陆离,此刻也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仅仅是残忍,这是一种极致的理性在极端疯狂下的扭曲体现。
陆离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才继续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
“既然是你杀的人,是你分尸,那贺志明为什么替你顶罪?甚至编造了全套的谎言,试图把所有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仅仅是因为你们男女朋友的关系吗?”
唐雅琳的表情忽然变得温柔,那是提到心爱之物时才会有的神色。
“志明?他……”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人太傻了。”
“我爸唐振华当年在云贵山区做慈善援助的时候,捡到了他。
那时候他才八岁,父亲矿难死了,母亲病得快不行了,家里穷得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我爸把他母亲送去医院救了她一命,虽然几年后还是走了,但至少多活了几年。后来我爸把他带出大山,送去上学,一直供到他医学院毕业。”
“志明进了一院以后,就一直跟着我,几乎成为了我的影子。他觉得他这辈子都还不清唐家的恩情。他觉得他的命是我爸给的,所以就要还给我。”
“但实际上……”唐雅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他是真的喜欢我。不是报恩。是真的喜欢。那种眼神,骗不了人的。”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报恩!”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自己荒诞的前半生,
“而且那个时候的我,眼中只有沈立平!我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我全心全意爱着的人,竟然抛弃我抛弃的那么干脆!”
“我原本以为能够让沈立平那么干脆抛弃我的,一定是个多么优秀的女人。沈立平结婚的时候,我远远的见过那个方芷若。我很失望,原来那竟然只是一个稍有几分姿色,却异常世俗的女人!我更加深受打击!”
“后来的日子,志明一直默默地陪伴着我,没有任何要求,只是默默的陪伴。”
“我也渐渐感受到了他的心意,可是自己却迟迟无法从之前的背叛中走出来。我过去二十多年所建立起的自信,都因为那次的背叛被彻底击碎。”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方芷若因为交通事故而意外死亡的消息。那一天,我茫然了很久,突然感觉人生不过如此。”
“等我从茫然的情绪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身后站着的志明,和满眼的关切!”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真正关心我的人,原来一直都在那里!”
唐雅琳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温柔,
“我开始慢慢接受了他的好,开始对他温柔以对。可是那个傻瓜……竟然开始躲着我!他说他从没有奢望跟我在一起!”
“我都被他气笑了!我在地下车库堵住了他,告诉他,要是敢再躲着我,我就去找沈立平那个负心的渣男!”
唐雅琳的眼中满是甜蜜,似乎是在回忆着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直到那一刻,他才真的急了……说那个男人不是好的归宿!让我选谁都不能选他!我说既然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感情,我只能找他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唐雅琳的脸上突然笑了起来,
“我到现在都忘不掉,那个时候他的模样,扭扭捏捏的像个快要上花轿的大姑娘。支支吾吾半天,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跟我说,他愿意照顾我一辈子!”
审讯桌前的陆离,能够清晰的从唐雅琳的话语中感受到她深深的幸福感!
随着唐雅琳陷入到回忆当中,审讯室陷入了沉默。
良久,唐雅琳才从这份短暂的幸福当中清醒过来。
“没想到,到最后还是害了他!”
唐雅琳闭上眼睛,两行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滴落在冰冷的挡板上。
“那天晚上,我离开别墅之前,他再三叮嘱我。万一有一天事情败露了,我一定什么都不要承认,他会为我抗下所有!”
“他说,如果我要坐牢,他一个人活着没意思。不如他来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那笑容特别干净,就像当年我爸把他带出大山时,他第一次吃到糖时的样子。”
陆离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