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水分，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
唐雅琳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她身上还穿着被带走时的那件米色羊绒大衣，衣角沾着些许灰尘，但这丝毫没有损耗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近乎冷漠的知性气质。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冰冷的挡板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那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
稳定、修长，却也刚刚被证实，曾沾染过最深重的罪孽。
陆离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如手术刀般在她脸上寸寸扫过。
唐雅琳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平复情绪，又像是在整理记忆。
良久，她终于抬起了头。
眼神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陆警官。”她的声音很轻，但咬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特有的清冷质感，“你要听真话，就得听完整。这个故事有点长……”
陆离手中的笔尖轻轻点在笔记本上，目光沉静：“我在听。”
“我爸叫唐振华，是个生意人，在华海有好几家公司。”
唐雅琳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审讯室灰暗的墙壁，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商场上的人都说他精明，其实他这个人，心太软。从小他就教我，赚钱的本身不是目的，赚钱后能让身边的人过的更好才是目的！赚钱也不是本事，能帮到别人才是本事。他在云贵山区捐了好几所希望小学，资助过的贫困学生，名单能写满这面墙。”
说到父亲，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骄傲。
“我考上一院外科那年，我爸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醉得不省人事。他明明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却一直觉得女儿能当医生救死扶伤，比继承他的家业强一万倍。”
陆离没有打断她。
每一个走上绝路的嫌疑人，都有一个曾经温暖的起点。而这个起点越美好，终点的深渊就越令人唏嘘。
“沈立平是周老师的儿子。”
提到这个名字时，唐雅琳的声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那不是留恋，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厌恶，仿佛舌尖触碰到了某种腐坏的食物。
“他是比我大两届的师兄，学的是药学，毕业后进了一院的药剂科。周老师是我的博导，也是我在医学道路上的引路人。因为这层关系，我和沈立平走得很近。”
“后来，顺理成章地，我们在一起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完全剥离了情绪，
“那几年，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像‘正常人’的时光。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院待下去，我做手术，他管药房。下了班一起去食堂，周末一起回周老师家吃饭。周老师比我妈还操心我们的婚事，天天催着我们去领证，连喜糖的牌子都选好了。”
陆离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称呼上的细节。
“你一直叫她‘周老师’，而不是‘沈立平的母亲’。”
陆离突然插话，声音低沉。
唐雅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因为在我心里，她是我的恩师，是我的亲人，唯独不是那个男人的附属品。”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费她巨大的力气。
“但是有一天，沈立平突然告诉我，他要跟一个叫方芷若的女人结婚。”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记录员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
“没有任何征兆。”唐雅琳的眼神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几天前的晚上，我们还在值班室里讨论去哪里度蜜月，是去马尔代夫还是去瑞士。我只是出了一趟差，回来的时候，他就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告诉我他要跟另一个女人领证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我问了很多次，甚至求他给我一个理由。但他只是反复跟我说‘对不起’。”
唐雅琳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这种隐忍的悲伤比嚎啕大哭更具穿透力。
“陆警官，你知道最绝望的是什么吗？不是被甩了，也不是输给了另一个女人。而是你付出了几年的青春和感情，最后连一个死心的理由都得不到。我就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连被回收的原因都不配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方芷若手里有东西能拿捏他。至于具体是什么，我直到今天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是自愿离开我的。他是个懦夫，为了保全自己，毫不犹豫地牺牲了我。”
“可那又怎样呢？”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充满讽刺的苦笑，眼神瞬间变得锋利，“无论是因为什么，结果是一样的。他还是走了。”
陆离静静地看着她。这个女人的强大在于她能极其理智地剖析自己的痛苦，像解剖一具尸体一样，精准地分离出情感与事实。
“那之后，我把自己埋进了手术室里。十年。”
唐雅琳伸出双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平均每天两到三台手术，最多的时候一天做过五台大手术，站得腿都肿了，连鞋都脱不下来。科室里的人都说，唐雅琳是一台精密的手术机器，不会哭，不会笑，没有情绪，永远冷静得可怕。”
她抬起头，直视陆离的眼睛：“其实不是没有。是不敢有。因为我怕，我怕一旦开始难过，那道闸门一旦打开，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这十年里，最难受的其实是周老师。”
唐雅琳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温柔，
“沈立平跟我分手之后，她觉得亏欠我，比过去更关心我。她把自己所有的医术、经验、人脉，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我生病了她来送饭，我评职称她帮我改论文。对我，她比对自己亲生女儿还要上心。”
唐雅琳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我自己的妈妈走得早。在这个世界上，周老师就像是我的妈妈！”
陆离在笔记本上写下“周老师”三个字，重重地圈了起来。这才是唐雅琳的核心动机，是她内心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软肋。
“所以，当两年前，周老师颤抖着告诉我，方芷若没死，还在用诈死敲诈沈立平的时候……”
唐雅琳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我心痛。不是为沈立平。那个男人当年抛弃我的时候，我就对他彻底死了心。我是为周老师。”
“你没见过她那个样子。”
唐雅琳的眼睛终于湿润了，一层水雾蒙上了她的瞳孔，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曾经是医学院最受尊敬的教授，现在头发白了一半，原来一百二十斤的人，瘦到不到九十斤，像一把干枯的柴火。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那个女人像吸血鬼一样一年一年地吸干，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连茶杯都端不住。”
“她没有求我做任何事。她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说话，因为这个秘密她已经独自扛了两年，快要被压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