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海市，靖安分局刑警大队。
会议室的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滋滋”声在单调地回响。
陆离站在长桌前，将最后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证据材料——那份来自京市出租车司机的证词记录，轻轻地，却又重重地按在了那一叠厚厚的案卷最上方。
“秦局，高队，这就是最后一块拼图。”
陆离的声音冷静、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陆离抬起头，目光如炬：“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唐雅琳。”
秦刚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他盯着面前那份详尽的证据链图谱，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就抓人吧。”
秦刚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那张早已准备好的《传唤证》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卫国、赵大力，你们还在京市吧？”陆离拿起电话，拨通了张卫国的号码，按下了免提。
“在，陆队。”电话那头，张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疲惫，毕竟熬了一天一夜查监控，但他语气中那种即将收网的兴奋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传唤手续已经通过公安网传过去了。”陆离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时钟，上午十点半，“直接去找唐雅琳。动作要快，别让她察觉到风声跑了，或者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明白！我们这就去！”
……
京市，东三环某五星级酒店。
全国最高规格的外科医学年会就在这家酒店内召开。
大堂里穿梭着西装革履的医生代表和各路专家学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学术交流的嗡嗡声。
风尘仆仆的张卫国和赵大力在京市警方的陪同下地走进大堂，顿时感觉自己与周围那种精英氛围格格不入。
两人在前台亮出了警官证，神情严肃。
“我们要找一位叫唐雅琳的住客。”张卫国沉声道。
前台小姐被两人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在系统里查询：“唐雅琳女士……她今天上午有一场分论坛的学术报告，目前应该正在三楼的宴会厅开会。”
“还有多久结束？”
“大概……还有四十分钟。”
“好，我们就在大堂等她。”
张卫国和赵大力在大堂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角落坐下。这里正对着电梯口和通往宴会厅的楼梯，是必经之路。
四十分钟，对于等待抓捕的刑警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每一分钟的流逝，都伴随着心跳的加速。他们既担心唐雅琳会提前离场从别的出口溜走，又担心在众目睽睽之下抓捕会引发不必要的骚乱。
终于，当时针指向十一点二十的时候，会议厅里传来了掌声和喧哗声。
会议结束了。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参会的医生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在讨论刚才的病例。
“出来了。”赵大力低声说道，身体瞬间紧绷。
人群中，唐雅琳的身影格外显眼。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内搭白色的真丝衬衫，长发优雅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会议资料，正侧着头，面带微笑地和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交流着什么。
那副知性、优雅、自信的模样，俨然是医学界的明日之星。
如果不是手里掌握着那些血淋淋的铁证，谁能把眼前这个温文尔雅、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女医生，和那个深夜雇车千里奔袭、在别墅里挥舞手术刀杀人分尸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张卫国深吸一口气，和赵大力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站起身，逆着人流迎了上去。
“唐雅琳医生？”
张卫国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正在交谈的唐雅琳脚步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非常短暂，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短暂到如果不是张卫国这种阅人无数的老刑警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突然卡顿了一下齿轮，但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咬合，继续转动。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两个陌生的男人。
“我是。”她的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询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张卫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亮出了手中的警官证。
银色的警徽在酒店的水晶灯下闪烁着寒光。
“我们是华海市靖安分局刑警大队的。”张卫国公事公办地说道，语气冰冷，“现在有一桩刑事案件，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请你跟我们回华海一趟。”
周围原本正在交谈的几个同行医生都愣住了，纷纷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唐雅琳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得体的微笑，仿佛并没有被警察找上门的尴尬，也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
“什么案件？”她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诊。
“关于方芷若的案件。”
一旁的赵大力紧紧盯着她的双眼，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你应该知道这个人。”
听到“方芷若”三个字，唐雅琳终于停下了所有的细微动作。
她缓缓转过身，正视着赵大力。
她的眼神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回忆。
“方芷若？”
她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从记忆的角落里挖掘这个名字，“就是……沈立平的前妻？她不是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自然流畅，没有任何破绽。
但是赵大力敏锐地注意到，她拿着会议资料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原本平整的纸张边缘，被捏出了几道褶皱。指关节微微泛白。
那是人在极度紧张、或者极力压抑内心波动时，为了控制身体颤抖而下意识做出的生理反应。
身体比大脑更诚实。
“具体情况到了华海再说。”张卫国没有跟她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好的传唤证，递到了她面前，“这是传唤手续，希望你配合。这里是公共场合，我想唐医生你也是体面人，不想闹得太难看吧？”
这是一句隐含的警告。
唐雅琳接过那张纸，并没有急着回答。
她低下头，仔细地看了一遍传唤证上的内容。视线在“涉嫌故意杀人”那一栏上停留了两三秒，又在“3.28碎尸案”那几个字上扫过。
然后，她抬起头，把传唤证递还给张卫国。
“可以。”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通情达理，“但我可以先跟同行的同事打个招呼，然后回房间拿一下东西吗？我的行李还在上面。”
“可以。”张卫国收起传唤证，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身体微微侧开，却封死了她所有的逃跑路线，“不过按规定，我们需要全程陪同。赵大力，你陪唐医生上去。”
唐雅琳微微一顿，随即点头：“好的。”
她转身走向刚才还在聊天的几位同事，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不好意思各位，家里有点急事，警察同志来通知我回去协助处理一下。后面的议程我可能参加不了了。”
“没事吧？需要帮忙吗？”那位老专家关切地问道，“如果是医疗纠纷什么的，我们可以帮忙联系律师。”
“不用，就是一点私事，处理一下就好。谢谢您。”
唐雅琳笑着摆了摆手。
那个笑容依旧标准、完美，符合一个精英医生的一切社交礼仪。
但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大力却发现，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那双眸子深处，是一片荒芜的冰冷。
那是只有面部肌肉在机械工作的假笑。
随后，赵大力和京市警方的一名女警跟着唐雅琳走向电梯。
在按电梯按钮的时候，唐雅琳伸出手指，按了一下上行键。
没亮。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滑了一下，没有按到位。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按下去。这次，按钮亮了。
……
酒店房间里。
唐雅琳刷卡进门，京市女警陪她走了进去。
赵大力却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身躯像一座铁塔一样堵住了房门，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身上，一只手始终放在腰间的警械上。
唐雅琳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也没有试图打电话或者销毁什么东西。
她打开衣柜，取出一个银色的小行李箱，摊开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