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从衣柜里拿出几件素色的衣物——一件风衣,两条裤子,几件衬衫。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叠好,抚平褶皱,整整齐齐地放进箱子里。
接着,她走进卫生间,把洗漱用品收纳进化妆包。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翻找任何东西。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流畅而高效。
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术前准备。
赵大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感叹,甚至感到一丝寒意。
一个被警察突然传唤、面临杀人指控的普通人,在收拾行李时多少会有些慌乱,会手足无措,会犹豫带什么,甚至会不停地追问警察到底出了什么事,试图探听口风。
但她没有。
她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是早就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这一天的场景。
就像是一个绝症病人,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反而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收拾完东西,唐雅琳脱下了职业套装,换上了一件素色的长款风衣,把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
她站在镜子前,理了理衣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最后一次审视。
“走吧。”
她提起箱子,转身看向赵大力,淡淡地说道。
……
回华海的高铁上。
商务座的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在轨道上飞驰的轻微震动。
全程三个多小时,唐雅琳几乎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银色的手铐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靠在窗边的座位上,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田野、村庄、城市,像是一帧帧模糊的电影画面,从她眼前掠过。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在看风景,又似乎在看着某种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赵大力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看似在玩手机,实际上余光一直死死地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最终,当广播里传来“前方到达华海站”的提示音时,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
静安分局,审讯室。
陆离已经等在里面了。
桌上摆着那几份关键的证据,旁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与此同时,隔壁的技术室里,魏康也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的拼接,给这场审讯送来了最后的弹药。
“陆队,那张黑卡案发当晚的基站信号轨迹出来了。”
魏康的声音通过耳机清晰地传到陆离的耳朵里,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那个不记名电话卡的信号3月27号晚上,从京市移动到了华海,最终在城郊别墅附近——跟桑塔纳车辆消失的区域完全重合。而且在案发时间段,这张卡没有任何移动轨迹,说明持有者一直待在别墅里,直到次日凌晨离开。”
陆离微微点头,眼神冷冽。
所有的证据都闭环了。
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
张卫国和赵大力带着唐雅琳走了进来。
唐雅琳坐在审讯椅上,依然保持着那份端庄和得体。素色的风衣衬得她有些清冷,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即便到了这种地方,她依然坐得笔直,没有丝毫的颓废。
她看着陆离,眼神平静,没有丝毫畏惧,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唐医生。”
陆离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穿透力,“2014年3月28日上午,警方在清凉山风景区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女尸面部被人破坏,尸体被分解成多块抛洒在清凉山各处。公安机关通过前期侦查,抓捕了犯罪嫌疑人贺志明,同时找到了案发地点,枫林绿洲的一动闲置的别墅内。”
唐雅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贺志明已经交代了。”
陆离开门见山,抛出了第一枚炸弹。
唐雅琳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抓住了衣角。
“他说方芷若是他杀的。”陆离继续说道,语气平淡,“他说你全程在BJ开会,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为了帮你解决麻烦,才一个人做下了这一切。他甚至为了让你置身事外,故意破坏监控,故意留下破绽让我们抓他。”
唐雅琳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有惊讶,有感动,有痛苦,甚至还有一丝……深深的悲哀。
那个傻瓜。
那个一直默默守护在她身后的男人,哪怕到了最后一刻,想的依然是保护她。
但她依然沉默着,没有开口。
陆离并不意外。像她这样高智商、心理素质极强的人,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崩溃。她需要看到真正的“底牌”。
陆离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打印件,轻轻放在唐雅琳面前。
“这是3月27日下午,从京市某酒店出发的一辆出租车的订车记录和司机证词。”
陆离指着上面的照片,“司机已经认出你了。那天傍晚,你花高价包车连夜赶回华海,第二天一早又赶回京市。为了赶时间,你甚至多付了一千块钱。”
“唐医生,这么急着回来,是有什么重要的手术要做吗?”
唐雅琳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几秒钟。
那是她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中,唯一的漏洞。
她的神情微微一僵,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陆离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拿出了第二份证据。
“这张未实名的黑卡。”
陆离把通话记录单拍在桌子上,“案发当晚,这张卡的基站信号从京市移动到华海,最后一直锁定在城郊别墅附近。同一张卡,联系过方芷若;也联系过贺志明的。”
“唐医生,你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唐雅琳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防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陆离看着她,拿出了最后一份,也是最致命的一份证据。
他调出法医尸检报告中的一张微距照片,放到了唐雅琳的眼前。
照片上,是一个放大的指甲缝隙,里面卡着一根极其细微的绿色纤维。
“这是从死者方芷若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提取到的微量物证。”
陆离的声音变得冰冷,充满了压迫感,“一根绿色的纤维。经检测,为羊毛混纺针织面料。”
“方芷若死前,指甲缝里嵌入了凶手衣物的纤维——这说明她在临死前与凶手发生过激烈的搏斗,甚至抓挠过凶手。”
陆离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唐雅琳,一字一顿地问道:
“绿色针织衫。唐医生,3月27日那天晚上,你穿的是不是一件绿色的针织衫?”
唐雅琳终于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端庄、冷静、精英的气质,像是一座沙堡被潮水冲刷,瞬间崩塌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墙上的时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绿色针织衫、出租车记录、黑卡基站、别墅现场……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已经将她死死罩住。
贺志明的顶罪,在这些铁证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良久。
唐雅琳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种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痛苦,还有一种终于不用再伪装的释然。
“好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回荡,“方芷若……是我杀的。”
陆离正要继续追问细节,唐雅琳却突然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倔强和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但我没有想杀她。”
唐雅琳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颤抖,“我约她来华海,只是想跟她谈条件。我只是想让她放过沈立平,放过我……我真的,没想杀人。”